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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廷楣长篇小说:名局

2008-08-13 14:20:58   来源:当代中国文学网   作者:胡廷楣   字体大小:【 阅读:

名    局

 
胡廷楣

胡廷楣,生于一九四八年,高级记者。一九六九年作为六八届高中生下乡至黑龙江尾山农场,开始接触文学和新闻。一九七四年返沪,开始文学创作,有散文集《昨天的海》和《青春的星空》。其后三十多年,先为语文教师、后为新闻记者。现任解放报业集团《新闻晚报》副主编。因为工作,开始涉猎文化研究。尤致力于围棋文化,访谈录《黑白之道》已经出版两个版本,四次印刷。《境界》一书开拓了围棋文化的视野。于新世纪重返文学创作,意在留住可能消逝的历史画面和文化氛围。二〇〇五年出版长篇小说《生逢一九六六》。《名局》是作者的第二部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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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之百经常梦见他年轻时当知青的日子。
三夏大忙,铲地铲得汗流如浆,浑身虚脱。那时,他正收工回来,进了大院子。
大门口矗立的高高的岗楼没有推倒,围着四栋土房的半米厚的土坯院墙还在,只是阴森的大门和铁丝网已经拆除。他们看着那些劳改犯四人一排站在卡车上,穿着灰色的衣服,低着头,在解放军严厉的口令和乌油油的枪口下全部撤出。知青们就蜂拥而入占领了那个大院。也就是在这时候,劳改局就真正变成了农场局。不过,还保留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通讯番号:四一八信箱。翻译过来就是黑龙江省黑河地区德都县尾山农场。
他听到有人用道地的京片子喊他:“老夏,你不就是夏之百吗?”
那时,他一只脚正好跨进“威虎厅”。“威虎厅”就是他所在的宿舍,原先大多是劳改犯的监房。传说,座山雕被毙了,牡丹江威虎山上老八老九,被杨子荣和战友抓住了,判了刑,就在四一八信箱关过,那样的宿舍就全叫“威虎厅”了。
每一栋宿舍都是中间开门,左右都有长达三十米的两趟对面炕。窗很小,又全被知青的箱子围着了,从外面走进乌洞洞的宿舍,眼前就会黑一会儿。夏之百就在黑暗之中感觉到一个五短身材的青年人正在面前,两个眼镜片子在反光。
 这就看到圆圆的像皮球一样的脸上,戴着一副很旧的眼镜,眼镜可能掉到过地上,镜片灰蒙蒙的,眼镜脚的断处用橡皮膏粘了。他穿着一件正宗的军衣,可是又脏又破,像是在来路上被人推倒打过。夏之百一时没有认出人家来,就微笑着。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商冠三。北京的,那年全国少年围棋赛,你是少年组的冠军,我才九岁,获得儿童组的冠军。”
“啊,是的是的,发奖的还是陈毅元帅,陈毅还摸了摸你的头。哦,你后来说,陈老总家里你都去过呢,你和陈老总下过棋呢,你还胜过陈老总呢。”
他们见面便是为了下棋。有人就可怜商冠三了,说是已经像一个叫化子,落拓无比,还要想着来下棋。夏之百和商冠三彼此心照不宣:那时那地,少年棋手的孤独寂寞,只有遇到另外一个高手才能化解。
落下第一颗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有人用脸盆装了馒头和菜汤来。他们这个威虎厅里,有六个自然形成的“伙食团”。夏之百他们这个伙食团,就在面盆里洒了包鲜辣味粉,又掰开一小片固体酱油,倒一点开水,在搪瓷杯子里化开了,倒在汤里。为了商冠三是客人,还特地在汤里放上了两调羹的猪油。
等猪油袅娜地在汤中化成了亮亮的一片,有个绰号叫唐老鸭的知青拿出一把“强盗调羹”,就是把钢精的调羹自钻了四个或者六个洞的那种。他将强盗调羹在汤中一舀,漏走了汤,就留下了菜,这样舀了三次,菜多汤少的一个搪瓷杯就放在两个棋手面前了。他们一人拿着一个黑黑的馒头啃着,眼睛看着棋盘,手中有一勺没一勺,在搪瓷杯里舀着。
“对不起,真不知道你会来。我们伙食团最后一瓶猪肉辣酱几天前就吃完了,现在食堂有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唐老鸭就插话:“农忙的菜谱很像是猢狲出把戏时敲的锣:汤、菜,汤、菜,汤、菜……中午才有菜。”
夏之百就说:“农闲时,汤多菜少,经常像京剧的伴奏,汤、汤、汤、汤、汤、汤,菜……”
商冠三便哈哈大笑,说他们那里也是这样,彼此彼此,全是汤。他就念着:
        早上喝汤迎朝阳,
中午喝汤照脸庞,
晚上喝汤想爹娘,
猴子敲锣汤汤汤。
唐老鸭就问商冠三,他们那里有没有天津人,说是我们这里是有的,他就手舞足蹈,学着天津的腔调念:
来到祖国北大荒,
北大荒那个北大荒,
坐在场院摔高粱,
一天三顿疙瘩汤,
喝得两眼泪汪汪,
想起俺那爹和娘,
娘啊娘……
人们一阵哄笑,也就看他们下棋。
棋盘是夏之百学棋时师兄老朱的赠品,用最好的硬板纸糊的,可以折叠。棋子却是最贱的玻璃子,像馒头一样凸起。亮度不足的电灯泡照在棋子上贼亮。
夏之百这个高中生是一个书呆子,除了下地,老是捧了一本书坐在炕头上。分场犄角旮旯能找到的所有的书他全部看了,包括马列六本书、毛选雄文四卷、《古文观止》,一直到《兽医学》和《小麦育种知识》。他也卖力干活。做一个大田统计,就拿了鸡毛当令箭,谁要偷懒几乎不可通融。其实,他也不是什么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也不是什么五好战士、农场标兵。他的模样就是一个书呆子的样子,最一般的琇琅架眼镜,身体发育带着三年自然灾害的遗迹,骨骼粗大肌肉很精。他一般穿一件旧军装,很少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因此他的脸和双手黑得如炭一样,而牙齿和没有被太阳晒过的皮肤就白得透明。
谁都不知道夏之百会下棋,他从来不看棋书,宿舍里别人下棋的时候,他从来目不斜视地走过。夏之百虽然平素待人平和,可是在围棋上确实固执得很。现在同一宿舍的人才明白,就像武林高手绝不会对如李逵之类草寇那样的对手随便出招,他不下棋是一种彻底地轻视,是一种鹤立鸡群的骄傲。就不免有一些沮丧,农场里一万五千人,没有谁不被他看成是臭棋篓子的。
弟兄们把两个人围得密不通风。大宿舍里,原本就黑暗潮湿,人一多,臭气全部活泛起来了。人们身上的汗酸馊味,沆瀣一气,物理效应累积,便发生了化学反应,一个个都忍受不了。
“这棋下得这样慢,他们的脑子都冰住了吗?我们老早下掉三盘了。”
“这有什么可以想的?打过去不是就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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