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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白长篇小说:致一九七五

2008-08-28 12:24:58   来源:当代中国文学网   作者:林白   字体大小:【 阅读:

哭猪也是一个好孩子,他有点脏,鼻涕就挂在脸上,快掉到嘴里的时候他就用袖口蹭一下。他不玩尿,他玩脏水。我们房子的门前是一条水沟,明的,只有一 深,每天早上,大家在水沟前刷牙,晚上就把洗脚水倒在沟里,白天有洗碗洗锅水。脏水不多,水沟常日是干的。
下雨的时候水沟就满了。有泥和草根,水是浊的,下水的地方也有点堵,哭猪就有事情干了。他不知从那里弄来一只拖鞋,让它在水沟里漂,拖鞋常常是不漂的,哭猪就用手拨着它,他踩进水沟里,裤腿湿到膝盖,衣袖也是湿的,滴着水,仔细一看,连隔肢窝都湿了。有时也玩火柴盒,空盒子在水面上漂着,哭猪就用手指摁它,摁下去它又浮起来,哭猪找来一块石头压着,终于就上不来了。他家的地主婆端着水烟壶走到门口,她看了看雨,又看了看哭猪,然后她就回去了。
她身上的香云纱是黑色,做工精细,剪裁合身,看得出,地主婆年轻的时候身材不错。我小时候不知道香云纱,只感到那是一种奇怪的衣料,是地主穿的。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香云纱是一种手工制作的特殊的贵重真丝,它的工艺如今快要失传了。
还听说她有一颗金牙,但我没有见过。金牙、银质水烟壶、香云纱和羽毛扇,无一不远离七十年代南流的日常生活,既奇怪又奢侈,她不是地主婆那谁又是呢?电影和小说里的坏人都是镶金牙的,就像《林海雪原》里的蝴蝶迷,但她肯定比蝴蝶迷优雅。如果她穿着香云纱的旗袍,摇着羽毛扇,又让我想起电影里的姨太太。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谁,但她现在是陈真金的母亲,陈真金就像她的私生子,他太矮了,又太白了,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头发卷曲高鼻深目,统统不像他母亲,这里头有什么秘密呢?

陈真金身上有一种妖氛,他没有镶金牙,也不穿香云纱,没有水烟壶和羽毛扇,但他身上就是有一种妖氛。我再也没有见过比他更妖的男人了,阴气森森,大热的天看见他我都会后背发凉,我看见他身上冒出一阵阵冷气,就好像他是一块冰。他本人不是冰,但他的眼睛是冰,他的目光里全是对世界的仇恨,他的仇恨使他超越道德英勇无畏,他是全南流街最有名的咸湿佬。咸湿佬是岭南地区的方言,即好色之徒,淫棍。
陈真金虽咸湿却不猥琐,他昂首挺胸,理所当然似的。他昂着头挺着腰在南流街上走着,他从东门口走到西门口,又走到菜市,他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他看女人,看女人的奶子和屁股,但他的目光并不色迷迷的,色迷迷是一种欲望,黏稠,热切,但陈真金的目光是冷的,甚至有一种凛然,像钻石一样明亮。他在人群中,一道冷光嗖嗖弯曲前行,落在女人的奶子和屁股上,那就是陈真金。他冷冷地挤到跟前去,伸手往那温软饱满的地方猛地一捏,女人尖叫,人群爆炸,无数目光紧急搜索,陈真金正气凛然,他镇静,纹丝不动,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他的位置最可疑,女人说:就是你!他看着女人,他不说话,也不动。他像一块石头在人群中。
听说他被判过刑。医院宿舍的女孩子们都怕他,他对她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就住在我们这幢平房里,这排平房的隔墙封不到顶,房间的顶部是相通的。夜晚躺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墙头,我总担心陈真金会翻过墙来。他身上莫名的妖氛在墙那边,像蛇一样流动。

陈真金一脚踢开太平间的门,用复纸裹着死孩子往竹箕里一扔,然后扛上锄头过马路。玉梧公路上来往车辆有很多,他不看车,他走在马路的中间。在山上他挖最浅的坑,洒最薄的一层土,复纸都要露出来了。刮一阵小风,下一点小雨,复纸就出来了,黄色的,很鲜亮,远远就能看见。善良的人常常担心,如果他心情恶劣,会不会连坑都不挖,把死孩子往树根一放就下山了?没有人知道。在他看来,挖不挖坑,野狗都会把死孩子刨出来的。
大人们说:前世不修啊,前世不修。
不知是说谁前世不修,是陈真金呢,还是那些早夭的孩子,抑或是,两者都前世没修好,今生才如此糟糕。
前世不修的事情经常在留医部那边发生。常有家属委托陈真金看护临终病人,让他守夜,他就守,他到床前看一眼,又在病房门口站几分钟,然后他就到房子的外面游逛。
他在冬青树、苦楝树之间逛荡,他身轻如燕,没有重量,好像就要飘起来了,在淡蓝的夜气中他飘呀飘的,模糊的影子一会儿在树上,一会儿在地上,忽快忽慢,忽明忽暗。这时候他一点都不像人,而像一个鬼,这个鬼来自阴间,知道阴间的所有消息。而鬼是不负责任的,他飘过窗口的时候望一眼病床上的人,那个人的脸上落了一层蚊子,他不管,他就等着这个人咽气。在夏天,陈真金整个晚上都在留医部的院子里逛荡,他的身上和头发上落了一层水气,阴气逼人。
他还收养弃婴。他的收养前世不修。
那个木笼子就放在我家的窗子底下,阴间的气息和弃婴的屎尿混合在一起,弥漫了整幢房子。白天陈真金把木笼子放在屋背后的人面树底下,笼子里的弃婴身有残疾,形容古怪,身上发出一阵阵恶臭,弃婴是从县民政局领来的,收养人由民政局每月发给五元钱。那孩子长年不洗澡不换衣,木笼子只放着一碗米汤,搪瓷碗掉了几大块皮,也脏,跟喂猫的碗差不多。哭猪没事玩的时候就到人面树根看那孩子,他用树枝捅她的肚子,因为那里总是鼓鼓的,他又从地上捡了人面果塞到孩子的嘴里,人面果又酸又硬,孩子吐掉了。
到晚上陈真金就把木笼子放到旧车站的骑楼下,难闻的气味整夜弥漫,像太平间的气味,却又不像,比太平间留医部和厕所的气味加起来还要难闻。味很浓,密不透风,像一块厚厚的粗布,把人照头照脑罩住。第二天起得早,会看到窗下放着那只木笼,笼子里的孩子半死不活的,她的脸上落了两只苍蝇。
陈真金领养的弃婴都是活不长的,换了别人也活不长,那都是些有缺陷的孩子,连父母都不要他们了。谁又能责怪陈真金呢!

一九九八年我回南流,听说陈真金发了,他成立了一个殡葬公司,实行一条龙服务,从临终陪护,到擦洗穿衣化妆,到亲人告别追悼会,火化,墓地,只要把钱往陈真金手里一交,一切都不用操心了。陈真金雇了几个廉价的强劳力,一个是哑巴,一个是半聋,还有一个是轻微弱智。他们都比陈真金高一个头以上,身强力壮,沉默,简单,有红烧肉吃就很满足。他们崇拜陈真金,听陈真金的话。陈真金还联系了一支吹鼓手队伍,主要是三个吹唢呐的,是祖孙二人加一个独眼龙,三个人的唢呐吹得各有千秋,听起来像是有十个人在吹,热闹得不像出葬,倒像娶新娘。陈真金是南流街上最早有手机的人之一,他站在操场的篮球架下接手机,那时候操场上盖了一幢水泥房子,只留下了篮球架周围的一小块空地,陈真金挺着胸仰着头,往手机里大声喊道:又有一个了,你喊独眼龙一起来,迟了就不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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