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 密码: 验证码: 注册

ddwenxue.com - 当代中国文学网

投递文章 投稿指南 通告:
搜索: 您的位置主页>华语经典>长篇连载>文章内容

金仁顺长篇小说:春香

2008-09-06 17:05:46   来源:当代中国文学网   作者:金仁顺   字体大小:【 阅读:

卞学道大人松开了香夫人的手。
“我为你说的那个风度当了一辈子的清官,你信不信?”卞学道大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发出一种公堂的气息。
生铁一样的冷,而且腥。
“我在典狱署任职十五年,查处了二十七个贪官,最高官位为三品,最低官位为七品。你大概也听人提起过,我被认为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我一直把这话当成是别人给予我的男子汉风度的赞美。男人也和女人一样喜欢听别人赞美。我不认为这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卞大人的手段的确有过人之处。”香夫人冷哼了一声,用手轻轻揉着刚刚被抓疼的手腕。
“为了法办贪官污吏,我得罪了不少人。官场中的关系,碎了骨头连着筋,官官相护,被我绳之以法的家伙们巴不得我露出点儿什么马脚,也给别人设立一个把我以法绳之的机会。要保护自己就得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这方面,我想你的体会也不见得比我少——你老站着干什么?坐下来说话吧。”
“大人太抬举我了。”香夫人低头看着卞学道大人,慢慢地又坐了下去。“我们这等身份的女人怎么可能与大人有同样的体会?”
“何必谦虚?”卞学道大人苦笑了一下,“你有香榭这么一个富丽堂皇的宅邸,就如同手里握着一口井,资源充沛。而我小心翼翼过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自己两手捧着的是个盛不得水的竹篮子。”
“大人身居高位,”香夫人清理了刚才的残茶,重新在茶碗里倒上热茶。“想要什么,自然有人会双手奉上。”
“不收受贿赂,是我做人的原则。倘若那么做了,我会像一条狗那样,被他们宰了以后扔进当街摆着的一口铁锅里面,和白菜干儿黄豆粒红辣椒八角茴香之类的东西炖在一起。对了,”他凝神想了一下,目光像两把剑光,笔直地探向香夫人的一双美目,“还得放盐。炖肉可不能缺了盐。”
香夫人喝了口茶,面沉似水。
“说起盐,我倒想起另外一件奇怪的事情来了。南原府是全国最大的食盐集散地,近十五年来,却从未发生过重大的私盐走私案,在官府里立案的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角色。人走在泥水里,两只脚却始终保持着干净,连一个泥点儿都没留下。这样的稀奇事儿我是从来不相信的。但在南原府,这却是事实。你说奇怪不奇怪?”
“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您讲的这些事情,我听不懂。”
“生病的找卖药的,穿袈裟的进佛门,”卞学道大人微笑着说,“刚才在这里等你出来,我想,香榭这么多大房子,闲着没有人住,用来作私盐走私的中转仓库,倒也不错呢。”
香夫人的表情挂上了霜气,“大人有心栽赃,又何必仓库不仓库的?”
卞学道大人笑了一声,“你很习惯于装腔作势,因为你是女人,还因为你是身份特殊的女人,但是在我面前,你不妨收起这一套伎俩。”
卞学道大人眼睛亮晶晶的,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宛若镀上了一层油光。已经被香夫人觉察到的公堂气息再度出现。
“我查处了二十七个贪官,个个证据确凿,从未办过冤假错案。你的问题是显而易见的。但在我之前有三任府使就任,他们却无一例外地保持了沉默,”卞学道大人声如鼓槌,字字铿镪地敲在地板上。
“你确实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女人。”
“于是,”香夫人态度轻松地问道。“大人在办过二十七桩大案之后,预备把我也捉拿归案了?”
卞学道大人不笑,也不言语。
房内的气氛滞住了。
香夫人转开眼睛,轻轻摇动手中的扇子。
“雨好像停了?”卞学道大人抻着脖子往院子里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香啊!花朵的芬芳也能让人变得窒息。你对此毫无感觉吗?”
“中国古代有一位智者讲过,总在香的地方呆着,时间长了,人闻不出香气,总在臭的地方呆着,时间长了,人也闻不到臭味。”
“废话。”卞学道大人哼了一声,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香夫人,“不过,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儿。你思虑缜密,不轻易动声色的本事,很多男人,包括王公贵族都不及你。”
“不动声色可以少生许多皱纹,正是女人最重要的驻颜之道。”
卞学道大人拊掌大笑,“你的话比那个狗屁中国智者精采多了,来香榭以前我还担心传言过于虚张声势,但见面以后不难看出,在你的娇美容颜之下,分明藏着不输于男人的韬略。食盐走私一向列入朝廷重案,非有胆有识者不能为之——”
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空气中飞舞,香夫人用扇子扑打了一下,卞学道大人的话语被打断了。
“存心杀人的话,目光也能变成利剑,”香夫人冷冷地说道。“大人不妨直言不讳。”
卞学道大人意味深长地一笑,盯着香夫人,沉默了片刻,才重又开口。
“我会的。我在花阁里喜欢挑那些衣着谨慎的女子作伴,把她们的衣裙一件一件剥光,让她们露出本来面目的过程,最令人心醉神迷。”
香夫人一声不响。
“我到南原府就任府使一职,是我首次外调为官,这也是我为官的最后一站。船行千里终得靠岸,做官也是一样,风里雨里二十年,需要一个平稳的收场,对我而言,那二十七桩案子曾经给我带来许多的光荣,但它们不能为我养老,不能使我免于孤独,也不能像一个女人那样为我做饭叠被——”卞学道大人叹息了一声,“我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了,到了为自己想想将来的时候了。”
屋子里暗下来,两个人的身影融进了黑暗中,变得模糊起来。
“那些市井艺人们开口闭口讲什么‘英雄末路,美人迟暮’,他们只是贪图话里的韵脚罢了,其中的深意岂是他们那种人能够体会得到的?”
“——我去取盏灯。”香夫人说。
“不用麻烦了,灯一点亮,照见自己形只影单,白白地增添伤感。打扰了一下午,我也该告辞了,”卞学道大人起身抖了抖衣褶,“年纪大了,就该识趣些。”
“您太客气了。”香夫人跟着起身,“事事都思虑得那么周到。”
“周到是成事的前提,”卞学道大人慢慢地说,他往外吐字的时候着意地为那些字眼加上了重音,使得他对着人说话时,给对方带来打击和压迫的力量。

名称:新注册) 密码: 游客: [无需密码]
评论总数:0 [ 查看全部 ] 网友评论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 - 广告服务 - 法律声明 - 网站地图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