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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仁顺长篇小说:春香

2008-09-06 17:05:46   来源:当代中国文学网   作者:金仁顺   字体大小:【 阅读:

“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对付一个不收受贿赂的清官?你是聪明女人,我知道你肯定会想出好办法来的。”
香夫人沉默不语。
    “我会再登门拜访的,我们很有缘分。”卞学道大人在门口的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帽子戴在头上,一头灰白的头发被遮挡住后,他显得年轻了不少,“和你谈话也很让人愉快,我希望能在下次拜访时,见一见春香小姐。”

   
                             卞学道


卞学道的确是个清官。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司宪府任职,他的职守是监察其他官员是否忠于职守。卞学道年轻时,在监察别人的错误时养成了随时自省的习惯,好追究的性情又使他在办理最初的几个案件时,表现出卓越的推断能力。同僚们难免要对他刮目相看,但他年少气盛,不晓得在官场上,奉承话有时比刑具更可怕。同僚们纷纷把棘手的案子到堆他的案头上来,把难对付的骨头都让卞学道啃了,几年时间过去,他成了“典狱司里的一条露齿的疯狗”。
卞学道陶醉在身为清官的美好感觉里——因为他是清官,他便拥有了作风硬朗,态度强横的特权,可以用审视的目光观察别人,可以从自己的怀疑出发,像药师一样揭开别人身上的病症。
卞学道的尖锐刺痛了很多人,连权贵们也不敢忽视他、招惹他。他之所以没被上司们踢走,是因为司宪府典狱司需要这样一个人,像布袋一样把所有的怨恨装进去背在身上。没有卞学道,也要有别人来充任这个角色。区别在于,别人不会像他那样,还会为此暗自得意。那句“典狱司里露齿的疯狗”,对于别人而言是莫大的贬损,卞学道却把这句评价当做是形式极其特殊的赞美。和微薄的俸禄相比,这种赞美更能激发起他执法如山的热情。他喜欢惩治有权有势的官员,迷恋于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人物,在他的拷问和刑具面前,气势由强变弱的过程。在他看来,人的崩溃过程意味着另一种衰老。
他的失落是从一个五品官身上开始的,那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人年轻时被他抓住了把柄,在牢狱里呆了半年后赋闲在家。十二年后,他的女儿被选进王宫作了嫔妃,父随女贵,有过污点的五品官摇身一变成了成均馆的四品监学。同时,也成为官场社交界最受欢迎的人物之一,他穿着新官服四处赴宴,用油光锃亮的帽子掩盖了他的秃头。
多年以来,卞学道对四品官服的颜色一直暗暗期待着,无数次地想象着自己披紫挂红的形象。他没想到紫色官袍披在自己当年的阶下囚身上时,也会焕发出绚丽的光彩。好几次,他们出现在同一个宴会上,监学大人坐在明显的位置上,英姿勃发,而卞学道坐在仆人们送酒上菜的门口,靠回忆着当年在牢狱里,自己的阶下囚因悔恨、懊恼大把大把撕掉头发的场景来平衡自己的失落感。
他们的目光偶尔相遇,卞学道以为他会惭愧,会在自己的炯炯注视下躲闪开来,但是没有。紫色绸缎映现在监学大人的眼中,使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如同开刃后的刀子。监学大人毫不掩饰自己的仇恨,毫不掩饰自己想要报复的意图。他的强硬是因为自己的后台建筑在国王的床第之上,那是卞学道的正义无法企及的地方。
而卞学道自己,既没有一个可以选进宫中的女儿,待遇也和十几年前并没什么不同,只是比过去更加让同僚讨厌,提防。新近荣升的年轻人用大不敬的语气嘲笑他的正义感。典狱司官员们渐渐培养了拉帮结派的风气,卞学道自然是被排除在任何帮派之外的。平日里,他连喝酒的朋友都没有一个,寂寞时只能到花阁的女人中间寻找安慰。他对女色其实并无太多的兴趣,他在花阁里流连是因为只要他想,那里永远有陪伴他的人。
有一些夜晚,他在楼下的房间喝酒,听到楼上传来的嬉闹声歌舞声,他望着坐在对面陪着他喝酒的女人,她们脸上皱纹累累,在烛光下如同伤疤一样难看。卞学道很少对她们发问,他更懒得听她们追想自己当年艳丽娇柔时,迷倒了多少风流少年的往事,他只想身边有个人,能和他互相对视,和他一起呼吸,当他想释放身体中的活力,那具身体能随时接受。
卞学道如今非常在乎有人陪伴他了,他发觉自己老了。他还发觉要人陪伴是需要花费的,而他是个穷光蛋。花阁里的当红艺伎们一个夜晚的花红,比他一个月的俸禄还要多。他了解到这些后,对自己当年的囚犯们挪用官银,收受贿赂的行为便有了带人情味儿的理解。
在花阁浑浊的空气中,在熟睡的女人身边,卞学道的头脑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当务之急,他要为像黄昏一样到来的晚年找到一个夕阳般灿烂的收场。身为“一条露齿的疯狗”,他眼下虽还足以令人害怕、躲避、敬而远之,但一旦他退休归田,变成一条丧家狗时,棍棒肯定会把他打进万劫不复的地狱之门。在最近参加的一次酒会上,主人醉酒后向他透露,他其实是按照四品监学的吩咐才把卞学道请来的。
卞学道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这才明白那些酒宴欢会,原来是四品监学对他进行的变相庭审。经过半年的反复权衡,在官员的例行调任时,卞学道主动要求外调。他要求到南原府来,以前在花阁,他听过很多次盘瑟俚艺人在说唱中提到的香榭,以及香夫人。
在卞学道看来,每个人都是有问题的,只不过大小轻重有所区别罢了。找出香夫人身上的不清白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捏着香夫人的把柄——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他认定了自己能够拿到想要的东西。


三天过后,卞学道大人再次登门。这一次,他提前一天送来帖子,拜访时还郑重其事地身着官服。
    男人一穿上官服就显得气宇不凡,哪怕卞学道五十多岁了,哪怕他名声不好,也让人刮目相看。跟在南原府使大人身后的,是三十个公差,也全部身着官服,表情严肃。
会客室的六扇拉门全都拉开了,香夫人站在木廊台上,恭迎着地方官朝自己走来。
“我就不兜圈子了,”卞学道大人坐下来后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登门,是要请求香夫人把春香小姐许配给我。”
    “大人竟然会有这样的念头?!”香夫人大吃一惊。“您的年纪——”
    “年纪是大了一些,但我是诚心诚意地请求您接纳我做女婿的。”卞学道大人端端正正地坐着,态度十分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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