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的热情
——《韩国鲁迅研究论文集》序
孙  郁

【作者简介】孙郁，现为鲁迅博物馆馆长。

二○○四年元月，我到汕头大学开会，在与朴宰雨先生的交谈里，了解了一些韩国学界现状。此前，他曾在北京鲁迅博物馆做过一个讲演，题为《韩国的鲁迅研究》，给博物馆同人的印象是深切的。通过汕头的那次交流，便萌生了编一本韩国学者论鲁迅的念头，我们一拍即合。经过两国众多学人的努力，这本书终于与世人见面了。
读着韩国学人的文字，一直被一种激情所笼罩着，也对那个国度的精神史有了一些认识。半个多世纪间，那么多关于鲁迅的论文问世，且深切地纠缠着精神哲学深远的领地，这是让人感动的。韩国人看鲁迅，有着中国人不同的视角。他们是带着被殖民化的记忆，以一种反抗奴隶的自由的心，自觉地呼应了鲁迅的传统。那些作者对革命的理解，对黑暗、虚无、自由的诠释，带着血泪之迹。按朴宰雨先生的介绍，韩国的鲁迅研究经历了七个历史时期，其间所散发出的力量，都深含着一种民族信念和个体的情怀。一些学者的敏感、深切，使文章带着强劲的旋风，摧枯拉朽，读之让人耳目一新。日本学界对鲁迅的读解，是带着日本人的问题意识的。竹内好、丸山昇、伊藤虎丸、木山英雄等人，目光是锐利的。读竹内好等人的书，感觉的是玄学的东西与民族内省的意识的交织。而韩国学人也带有类似的特点，只不过反抗殖民统治和反抗专制压迫的意志更为浓厚一些。韩国鲁迅研究给我的印象是：具有话题的丰富性，而鲁迅的复仇意识、革命情结、斗士之风被叙述得尤为强烈，有的是颇具力度的。
由于鲁迅的存在，东亚人在一些层面上有了共同的话题。那就是，在民族国家建立过程和人的个性得到解放的过程中，如何直面黑暗与虚无?如何在近代化进程里，保持人的尊严与非奴役状态？韩国学人一些论文对奴隶一词的敏感，超过了中国知识界的反应。当与这些炽热的文字相遇时，想一想自己身边的生活，我们当下的青年人许多已没有了邻国友人的激情。我们的许多教授、学者们已开始踱进贵族之屋，渐渐地雅化了，以精神委顿之状，迟顿于社会的矛盾，对身边的荒谬、惨烈往往视而不见，悠悠然摆出一种名士的样子。学界的堕落，不是近年才有的事，遥想当年鲁迅对正人君子之流的讥刺，当深感历史进化的迟缓。人间痼疾如此深地纠缠着世人，谁说鲁迅的思想已经过时了呢？
多年前第一次读到竹内好的论著时，曾惊叹于日本人讨论问题的独特逻辑。书中弥散的精神玄气，将东亚话题哲学化和生命本体化了。如今读韩国人的书，也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感觉。邻国友人现实关怀下的精神独语里，亦有大的悲欣，焦虑、苦楚、紧张和坦然都散发其间。鲁迅生于中国，却活在世人的心中。他的独行于黑暗又不属于黑暗的鲜活的生命轨迹，不仅把中国知识群落吸引了，并且我们也因为他而拥有了数不尽的域外的朋友。
韩国与我们的距离很近，但我们却不太了解她。中国人是世故的，有时偏偏舍近求远，对强势文化别有心解，惟独忽略那些流行色之外的存在。鲁迅当年就不是这样。他看重的是被压迫民族的文化，以为那里或许有别样的存在。其中，反抗与流血之中呈现的意志，恰恰是中国社会所需要的。这些年，我每每看到韩国的足球兴起与流行文化的传播，常觉出这个民族比我们优秀的地方。那里的人们还葆存着血气，有着阳刚之力。虽然知道韩国知识界也有自省的冲动，时常抨击着自己社会的黑暗，但我觉得中国的许多读书人已丧失了类似的状态了。在这个意义上说，鲁迅的某些思维方式，开始保存于那个国度。我看这几年韩国学人的论著，在气象上已有了阔大的姿态。他们对现代性的质疑所富有的勇气，再一次让我想起鲁迅的意义。经由鲁迅的遗产，不同语言的人们将找到共同的资源。而这个资源，现在正一天天地丰富着。
我以为我们两国间对话的内容，还远远不止于此。

二〇〇五年六月
写于中国北京鲁迅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