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呼唤
——评《狼图腾》

[美]潘卡吉•米舍尔(Pankaj Mishra)  著
林  源  译

[译者简介]林源，译有《苦竹：两部中国小说》（[美]约翰•厄普代克 著，与季进合译）、短篇小说《教堂钟声》（[美]迈克尔•马龙 著），主编有《二00五最受关注的小说（中篇上下卷）》（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二00六）。现就读于复旦大学。

    一九0六年，中国最受尊敬的现代作家鲁迅当时在日本学医，他看到了一段幻灯片，片中的日本人斩杀了一名中国囚犯。那时候中华民族的自尊特别不被重视，而与此同时最使鲁迅大惊的，却是影片中中国围观者的消极态度。后来他写道：“一个弱国的人民尽管拥有强壮的身体，他们只能成为工具和看客。”这句话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文学能使他达到“灵魂改革”的目的。他在第一部小说集《狂人日记》中罗列了伪君子们人吃人的罪恶，此后的作品也都充满了对现实无情的描绘，这开创了中国现代文学的新纪元。评论家夏志清称之：“四分五裂的中华民族受到精神疾病的折磨，没有力量强大自己和改变自身的残暴。”
     当然，历史把这些痛苦算在了中国作家的头上。在二十世纪的许多岁月中，他们的国家经受着巨大的暴力袭击和社会创伤，成千上万的人民被内战、日本侵华战争以及“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等所迫害。相较而言，如今的中国在过去的十年已经被公认为相当的繁荣和稳定。中产阶级已经享受着意料之外的富裕生活。同样地，姜戎的那部冷酷的长篇小说《狼图腾》，描写了一个少数民族聚居的偏远省份，其影响也是深远的。
    《狼图腾》以“文化大革命”为背景，描述了一个在内蒙古大草原与流浪的牧人一起生活的汉族知识分子的成长。二00四年第一版时，该书的作者还名不见经传，直到去年，以姜戎为笔名的吕加民教授在北京最有声望的一所学术机构刚刚退休才渐渐为人所知。我们现在才清楚他从前也是一名红卫兵，听从了毛泽东的指挥，在六十年代“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
    姜戎采用鲁迅式的手法，试图通过文学来转变民族性格，用小说描写自己与牧民的生活来升华主题。但是，作者对他的中国读者的关注也许不只是霍译本读者群困惑的唯一原因。似乎姜戎并未公开地把他的经历带进小说；他的书读起来就像一个站出来的辩论者，关心于那些牧民的优越和一个成功的但如野兽般无知的现代性的危险。
    主人公陈真的游牧文化通过一种笨拙的、充满枝节的叙事方式一步步推进下来。陈领会到了草原上游牧群体与动物群体的优美的力量平衡，他甚至养了一群小狼。作者从不假装多少人物的复杂性和真实性，与大多数“文化大革命”回忆录不一样,《狼图腾》省略了有重大意义的感情和政治的细节,在那遥远而僻静的内蒙古,陈简直不去回忆他过去的生活。
    远离了拥挤的充斥着各种欲望的场景，像这样的故事能被一种心情和风景的感觉所催化。同时，特别是在描绘猎狼那段时，姜戎的小说成功地表达了蒙古大草原浪漫的荒芜。这似乎是由于他过目不忘的记忆而不是任何一种叙述天分。在最后，《狼图腾》使外国读者只能试着对当代中国萎靡的精神作出判断。
    故事的第一页就昭示了问题的主线。一个睿智的蒙古老人告诉陈说：“你就像一只羊，对狼的恐惧是你与生俱来的。”这似乎是在暗示，陈不久就“悲伤于出生在一个农民的行列”，他们“变得如羊一般胆小，在成百上千代的成长于草原和农业社会后；他们已经失去了他们游牧祖先的活力。”
    姜戎试着去缓和中国人在他们灿烂的土地改革后的傲气，甚至贬低目前被当局推崇的孔子。其中有对胆小的中国农民向“祖先都是野蛮人流浪部落如条顿和安格鲁散克逊人”的聪明的西方人掠夺失败的哀悼。陈总结说，西方人的血液中有狼的野性，中国人“非常需要注入”这种“精力充沛的，无拘无束的血液。”激烈的广场游行回应了在中国知识分子新反对派们的言语，他们渴望在他们自己的游戏中打败西方。
    然而随着小说的缓慢进行，那些对精力充沛的西方的赞美转到了对由人类的贪欲和自大所造成的中国生态失衡的警告。就如同那位蒙古老人所述：“大草原就是一个大的生命。”如果这毁灭了，“那些牛啊，羊啊，马啊，还有狼啊，人啊，所有小生命也一样将死。然后不仅长城，就连北京都将不保。”
    姜戎的广大的教育性主题的核心来自于一个失去大草原的开拓者。宣扬反对大汉族主义的姜戎一次被迫陪同他的同胞去猎狼。他也亲眼目睹了人们用爆竹逼迫土拨鼠的暴行。接近尾声时，他必须杀死他的受伤的宠物狼，同时，并不只是姜戎的教育心得（“他觉得在牛棚他已经发展了一种精神和感情的独立”）剥夺了一个特殊悲剧力量的性格。
    在尾声，陈从北京回到三十年后、杳无狼迹的大草原。中国飞速的、不计后果的现代化应验了那位蒙古老人的狰狞的预言，如侵蚀的沙漠周期入侵北京的沙尘暴。现在姜戎用陈来尽力保护大汉民族下的其他民族。“目前政府发展到了‘一国两制’的阶段”，他根据中国欢迎香港回归，说到：“但在汉民的意识深处”仍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看起来似乎是奇怪了一点，所以中国检察员遗漏了对汉民霸权独裁的起诉。而更加刻骨铭心的是一部这么不屈不挠的、悲观的和沉重地训戒的小说已经变成了一部超级畅销书。这里的成功之处也许正是，至少一方面，在于劝诫中国人去仿效西方的拿来主义精神。然而，《狼图腾》也捕捉到大多数中国人对他们国家日益增长的物质和精神的污秽的焦虑。就如乡下的上千万的农民离开故土，寻求自身环境根本无法实现的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这部小说的文学主张是鲜明的，而姜戎明显的愿望——通过一个亲切的保守主义改革中华民族的性格——是被他的坚韧的童子军理论和解了。然而，今天中国很少有几本书能和《狼图腾》一样，在中国人怀着不合时宜的真理走向现代化的时候，指出他们中许多人并不完美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