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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必圣:由怀疑到信仰

2008-08-26 11:29:04   来源:当代中国文学网   作者:朱必圣   字体大小:【 阅读:

由怀疑到信仰
——北村的重担和他的小说

朱必圣

负重的人

“自我”是当代相当响亮的字眼,也是一个令人痛苦的字眼;它让人激动的地方在于人们对自我存在地位的认识,“我”不是无关紧要的,而是至关重要的。如果“我”不存在,那一切都没有意义。就是这样的自我中心的思想令人激动。它让人痛苦的地方在于“我”不能左右存在,存在在“我”之先。这种关于“我”的无助和无能的感觉打破了自我中心的自豪感,存在的异化和存在的孤独感成为痛苦。这个本世纪以来最为人自豪的思想却酿成最绝望的疾痛。
中国现代主义的作家都是自觉的自我主义者,自我的命运就是作家的命运,这个命运也就是现代主义文学的主题。作家如何参与到自我的命运中去,决定了他要写什么样的作品和怎样写这些作品。我们在北村的作品中所要看见的就是这一个自我命运。
我是谁?这个问号纠缠在作家的思想中,成为自我命运中第一悲剧——自我怀疑的悲剧。怀疑的意思就是说我不是,存在进入了“不”的前提中,一个黑暗的、看不清面目的境地。
在北村的作品中,这个怀疑的品性制造了一个又一个面目模糊、性格蒙昧的人物。在他80年代中期的作品《黑马群》中,我们看不到清晰和明朗的人格。其中的主角是一群黑马,而且是盲目的、混乱的、骚动的马。这是作家非人格化的体验的表现,此后的作品中,作家北村都是以非人格化的体验为他的创作基础,如《谐振》、《猎经》。可见自我的怀疑首先是对人格的怀疑,人格的沦落成了中国现代主义作家的一项先觉。
从《黑马群》到《孔成的生活》是北村的头一个时期,就是人格怀疑和存在绝望的时期。在这之中北村所叙述的都是些黑暗的经历,就是他走夜路的经历。黑暗是自我命运悲剧的集中表现。黑暗就是看不见,看不明自己,也看不见存在。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种不明的冲动和危险中,厄运不能躲避,光明无法追求。自我开始充分意识到受不明势力的支配,但又无力逃脱。这一个命运就像一只在空中自由飞翔的鸟,此刻生命是属于自己的,而到了下一刻它就离开了,就被自己所无法知道也无法躲避的子弹残酷剥夺。先觉存在痛苦的作家在此已经意识到了鸟类一般的命运。这样一种危险的生命意识成了作家自我参与存在的一种结局。
现代主义作家,就是被认为有现代主义背景的作家,都是在一种自我命运危机的意识下参与存在的。一个危机在前的意识一开始就剥夺了存在的所有意义和价值,就像一个时刻都意识到自己要像鸟一样死亡的人,他对生活、对自己的存在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和热情。他不想逃避厄运,也不想追求存在的价值。他的存在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等待死亡。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的现代作家,其生命都存在着这样的死亡意识,北村作品中的人物都有自觉的死亡意识,人物的体验也就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聒噪者说》就是一个以死亡为话语中心的中篇小说。
小说是这样开头的:

八月的一天,一个退职的聋哑学校校长死在他的寓所里,手里拿着一本《哑语手册》。对于我来说,死亡发生时,现场在百里之外。为了目击尸体死亡时的姿势,我必须驱车前往,夜雾或者风沙会遮盖我的双眼,在漫长的行车途中,那个叫林展新的尸体渐渐变得僵硬……


——摘自小说集《玛卓的爱情》

死亡是小说中的话语中心,作家正是从死亡开始他的叙述的。在此可怕的不是目击死亡,而是死亡自身。作为目击者在死亡的面前,他至少要发现自己是活着的,而当作为死亡的调查者,他就是要面对死亡本身。死亡成为一个问题,它必须要有答案。没有答案的死亡就是自我的死亡,面对死亡就是面对自我,在此作家体验到死亡就是生命的结局。这就是鸟那样的被猎的命运感。
我是谁?这是当代作家要问的,但又是没有答案的。死亡的命题摆在人类的面前,作家马上就意识到了无意义。这样,自我就更加含混不清了。
我不知我是谁,北村这个问题从《黑马群》开始,一直到《孔成的生活》,在这样的存在本质的疑问之中,他从马的故事写到了诗人孔成的故事,都写到一件事:就是人是怎样死的。作家的这一个疑问就引出了这么一连串的死亡事件。由此可见,正是自我存在的疑问才把作家引入了死亡的意识中。
无疑北村作为现代主义的作家,他除了自我的态度和立场以外,还有一个为其他作家所含混过去的自我本质的追求。所以他的作品目的不在于展示生存的各种图景,而是直接切入存在的本质问题。他关注的并非仅仅是人物的人生命运和生存遭遇,而是关注着存在的意义。生命若没有意义,不论生存表现出怎样的境遇,都是毫无意义的。所以他首先进入的叙述目标就是存在的意义。
在存在的意义明朗之前,人格不可能先于意义明朗。人格的模糊和品性的含混,以及蒙昧的生存态度,这些构成了北村小说的表现基调。他的小说也就笼罩着一种似真似幻,似明似暗的景象,这就是存在昏暗的景象。昏暗的痛苦反映了作家本质的痛苦,而这时骄傲的、自尊的、自信的自我却无助于作家的自我搏斗。自我反而像一条蛇一样把作家缠绕在本质痛苦的上面,直至让他放弃生命和意志。在此时我们可以清楚看出了自我狡诈的危险性了。我们的作家北村此时正被这样的自我所缠绕。
这一时期,北村的作品都是表现这样的自我博斗。逃亡(《逃亡者说》)是一种搏斗,幻想(《孔成的生活》)也是一种搏斗。自我始终是这一场搏斗的主角,他参与了生存失败的命运,并且担当了这种命运痛苦的责任。
存在的责任缠绕着北村,所以他的自我怀疑也就同时包含了存在的怀疑,这样的怀疑就愈加有着它的深刻性。怀疑成了作家的性格,作家的体验、思想、个性等都渗透了这种怀疑。
怀疑的一般意义是不能相信,它只是意志的一种态度,主要是知识的态度,因为它并不涉及存在本身。但是到了现代主义作家身上,这种怀疑的影响不仅涉及生存态度,而且涉及到了自我,自我成了这个怀疑的中心目标。这样受怀疑的自我就要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搏斗中,就是自我否定、自我冲突。存在中最大的危险不是别的而是自我。在当代的中国作家自我性格中都有不同程度的自我否定的疾痛,在此之中北村所经受的剧烈性都表现在他作品中突出的死亡意识。是的,人人都有一死,这是人类命运的事实,但是若你时时刻刻都怀着“要死”的思想,那你也没有办法生活,由此你也就会失去种种追求生活的意义和价值的热情。生活无所追求就是当代人颓废的集中表现,这种要死的思想被当代作家的现代主义作品所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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