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斋旧痕
孙 郁
0 引 子
周作人的写作生涯,一直延续到六十年代,跨度时间是漫长的。他的作品,几乎都完成于苦雨斋里,故有苦雨翁之称。自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中期,以苦雨斋为核心,形成了一个沙龙,许多作家与学者,常往来于此,留下了诸多故事。而周作人的著述,与这个沙龙的存在,也密不可分。来往于苦雨斋的人物大致有两类,一是朋友:胡适、钱玄同、刘半农、钱稻孙、沈尹默、马裕藻、张凤举、徐祖正、沈兼士、沈士远等;另一类属于学生:俞平伯、江绍原、沈启无、废名、顾随等等。这个沙龙的气象,既不同于梁思成、林徽因的那个圈子,也远别于左翼作家的诸多团体,可以说是一群潜心学业,以教书、著述为生的人们吧,考察苦雨斋的群体,尤以周作人的创作引人。以他为核心,在北京渐渐立起了京派文化的旗帜。至少到四十年代中期,周作人的影响力,一直是巨大的,它甚至成了惟一可以与左翼文化抗衡的力量。
本文力图对周作人以及苦雨斋文人群落做一个大致的描绘。由周作人出发,上溯历史,寻找中国文人的另一条精神脉络,对我而言是个诱惑。他与自己的友人和学生形成的文化沙龙,对今人都无不具有文化史的意义。苦雨斋之于现代中国,好像一个异类的存在,它的孤僻、陌生、远离烟火,至今还受到蔑视。但现代史上悲剧的缘由,却被苦雨斋里的人们,多少预示到了。那个沙龙里的一切,与中国的活的人生,其实也大有关联的。
1 明朝遗趣
苦雨斋里的文人喜谈明代文人,连自己的创作也不免带上袁氏兄弟的痕迹。不过明朝文化离民国生活毕竟较远,对它的认识也有不同。俞平伯学习明人,总觉得有些生硬,做作的痕迹较大。那本被朱自清称道的《燕知草》,在我看来是失败之作,远不及废名清瘦、俊美。废名写文章走的是六朝人的路子,间接也受到明代文人的影响,喜欢沉浸于情趣,远离道统,可我觉得佛教的东西对其熏染很重,根柢还在禅趣上。沈启无的文字在诸人中大约最弱,离废名、俞平伯远甚,好像在随周作人亦步亦趋,特点是没有的。但这些人文字上有共同的特点,这便是朱自清形容俞平伯时所说:“以趣味为主”。朱氏说俞平伯“究竟像这班明朝人不像,我虽不甚知道,但有几件事可以给他说明,你看《梦游》的跋里,岂不是说有两位先生猜那篇文章像明朝人做的?平伯的高兴,从字里行间露出。这是自画的供招,可为铁证。标点《陶庵梦忆》,及在那篇跋里对于张岱的向往,可为旁证。而周岂明先生《〈杂拌儿〉序》里,将现在散文与明朝人的文章,相提并论,也是有力的参考。”说苦雨斋的文人很像明代的士大夫,其实仅形貌而言,精神深处,倒不及袁氏三兄弟、李贽、张岱诸人那么峻急。周作人自己也在承认,“明朝的名士的文艺诚然是多有隐遁的色彩,但根本却是反抗的”。周氏周围的友人,叛徒气最浓者,不过钱玄同而已,像俞平伯、江绍原、刘半农、废名、钱稻孙等,都是平和之人,难见斗士风采。所以,谈及明朝的名士,大家不过“虽不能似,心向往之”罢了。除周作人与废名之外,文体上与思想上有建树者,是没有的。
最早谈及明朝小品,且申明新文学的源头在明代那里的,是周作人。他在《中国新文学的源流》中,将个中道理阐述得很清楚,殊多奇思。俞平伯之重刊《陶庵梦忆》、沈启无印《近代散文抄》、林语堂编《袁中郎集》,都受到了周氏的影响。三十年代小品文兴盛,周作人功劳最大,理论上与实践上均有建树,可谓开风气之先。五四后的文人重提明代文化,其实乃寻性灵文化之根。周作人从明代入手把握白话文的源流,旨在文学的建设上开一传统,证明新文学不是无根之物罢了。沈启无受周氏指导,编的那本《近代散文抄》影响颇大,林语堂见后惊异不已,写了多篇文章大加赞赏。四十年代,钱钟书亦撰文评述此书,觉得其间多可引借。关心京派文学者,大抵知道明代性灵派文学在中国的意义,废名、李长之、朱光潜诸人的审美观好像也染有非理性的色彩,行文论道很重感性,不替圣人立言,远离理学教义,是很精明的文学之道,此一传统经由周作人发现阐释,且形成风气,苦雨斋情调的意义,由此可见一二。
明代文人性情豁达,多离经叛道者。张岱借山水而暗吐亡国之怨,袁宏道于短札里放浪形骸,均是对世风不满,愤世忧国之文。到了李贽,看他痛骂伪君子的文章,可谓狂狷者的长嚎,似屈子行吟,八股气与道学气没了,多了人道与人性的东西。周作人看重的是这类传统,以为从中可引出“人的文学”的理念,其用意我们大抵可看到的。在对明代文化的看法上,周氏与鲁迅的观点接近,并不像后人说得那么隔膜。鲁迅觉得明代小品反抗的精神很好,散淡里亦有沉郁的一面。其实唐宋明清以来,隐士的文章并非远离尘世,鲁迅就从文人的诗赋短札中,看到离经叛道的东西。周作人于此更为清楚,《〈陶庵梦忆〉序》就说:
我常这样想,现代的散文在新文学中受外国的影响最少,这与其说是文学革命的还不如说是文艺复兴的产物,虽然在文学发达的程途上复兴与革命是同一样的进展。在理学与古文没有全盛的时候,抒情的散文也已得到相当的长发,不过在学士大夫眼中自然也不很看得起。我们读明清有些名士派的文章,觉得与现代文的情趣几乎一致,思想上固然难免有若干距离,但如明人所表示的对于礼法的反动则又很有现代的气息了。
明代人爱谈宋代文化,其实是遗民心绪在起作用。赵园著《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对此有很深的体会。遗民著述,大多有不平之语,借山水古物抒发性灵,其实为无奈的选择。五四之后,与现实不满者,要么成为斗士,走向革命的道路,要么躲在书斋里,谈谈风月人情、花鸟草虫,旨在寻一净土,不与伪者为伍。苦雨斋的客人们很少革命情结,对暴力冲突敬而远之。他们在民俗学、植物学、文字学、宗教学诸领域,兴趣浓浓,以知识对抗野蛮,用情趣消解教义,不妨说是明代士人格调的一种折射。虽深浅有别,业有大小,但文化上的意蕴,非常人可以达到的。借古人的思想言志达理,其实与流行色与时尚化便有了距离。明代人靠解释宋朝文化愉悦心性,五四的人大谈有明风骨,今人爱讲鲁迅传统,其实隐含着相近的情感。我觉得认真想一想这里的问题,对今人不妨也是一个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