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革命时期的精神漫游
——略谈林白的两部长篇新作
陈思和
陈思和,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家。男,一九五四年生于上海,原籍广东。现任复旦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中文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兼职有: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现代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马来西亚《星洲日报》“花踪”世界华人文学大奖终身评委,南京大学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心兼职教授。主要学术成果:《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和《中国现当代文学名篇十五讲》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研究和教学领域进行了有意义的尝试,总结出一系列前沿性的理论新课题,如关于“文学史上的民间文化形态”、“潜在写作研究”、“中外文学关系研究中的世界性因素”、“文本细读方法”等等,为进一步深化学科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开拓了新的空间。
前几天,我接待一个日本学者的代表团,他们是为了一个关于“文革”的科研项目来中国做调查的。在谈话时有一位日本朋友提出一个问题:经常听你们说起“文革”前期、“文革”后期,究竟什么时候是前后期的分界?我一时语塞。史学界好像没有关于“文革”的分期的明确结论,也可能有,但我不知道。不过每一个亲历“文革”的人,大约也是有自己的理解。推想起来,一九六六年“文革”爆发,全国各级权力机构逐渐失去控制,从学校到社会陷入混乱、武斗、造反的恐怖之中,大约是属于前期。许多知识分子回忆录里记载的灾难性的命运,大约都发生在前期;所谓红卫兵们的“革命激情”和“理想主义”,也都是发生在前期,巴金在《随想录》里描述“日子真难过”与柯灵含泪控诉的“回看血泪相和流”,胡廷楣笔下的“生逢一九六六”和王安忆笔下的“启蒙时代”,都是指“文革”前期中发生的各种各样的故事。所以,“文革”前期,大约是指一九六○年代末特别混乱的时期,它代表了人们观念中对“文革”的基本印象。至于“后期”起于何时,理解则很不相同。“文革”的发起者和领导者自有他们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当他们在混乱中达到自己的目的后,也曾想宣布混乱结束,由“大乱”进入“大治”。但是社会发展的规律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该混乱的时候,再大的权威也控制不了局面,所以“后期”就一直延宕下来,变得遥遥无期。比如说,一九六七年一月开始了造反派的夺权运动,建立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到了下半年实现“全国山河一片红”,似乎权力归了“无产阶级司令部”,但动乱却照样没有结束。一九六九年,中共“九大”召开,刘少奇被清除出党,林彪作为接班人写入党章,当时许多人以为“九大”以后就可以太平了,还有些红卫兵提出“一切为了九大”的口号,结果不知怎么一来,连这个口号都成了反动口号,被批判整肃了。这样拖拖拉拉,大约是到了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林彪事件以后,全国动乱的势头才衰弱了下来,但也没有人宣布说“文革”可以告一段落。那时官方的兴趣转向了理论批判,而在民间,对现代迷信的迷信多少打破了一些。社会进入相对平稳阶段,学校开始设置一些文化课,工厂也开始讲“抓革命促生产”,而对老干部和知识分子的迫害相对减弱了。如果一定要把“文革”划出前期后期,我觉得,标志性的转变应该是以“九一三”为转折。另一个可以作为标志的时间是一九七五年。那一年年初,中共十届二中全会和全国四届人大相继举行,前一个会议决定邓小平正式复出,主持工作;后一个会议由周恩来总理的政府报告提出了建设四个现代化的目标。风气一时转向经济建设。同时还公布了毛泽东在前一年八月份的“最高指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八年,现在,以安定为好。全党全军要团结。”其语气充满了疲惫感,而这“已经八年”的口气,分明是要将“文革”告一段落的意思。尽管一年以后又掀起了什么“反击右倾翻案风”,但是一九七五年仍然是充满了想象和希望的年头。也许“文革”也无法分出什么前期后期,但如果说,严寒里有个小阳春,那么,一九七五年就是这个“小阳春”。
我之所以要回顾这段历史,是因为林白新创作的两部长篇小说,都是取材于一九七五年,其中之一的书名即《致一九七五》。这个题目让我联想起不久前王安忆的新作《启蒙时代》,故事发生的时间是一九六七年到一九六八年,那是“文革”前期的动乱年月;而林白却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文革”后期的场景:如果说,也应该有一个类似“启蒙时代”的命名的话,那就是一个“后革命时代”:一切都以“革命”的名义,但一切都充满了疲惫、怀疑和自我消解。林白出生于一九五八年,“文革”爆发的时候才八岁,一九七一年刚刚上初中,一九七五年中学毕业(“文革”中缩短学制,中学共四年,两年初中两年高中)。她所描写的一九七五年前后,正是“文革”的尾声时期,说其“小阳春”也好,说其是“‘文革’后期”也好,其时,“文革”初期的所谓“革命”高潮已经退去,一切场景都呈现出疲软和可笑。其实包括苏童、余华、韩东、朱文在内的新生代作家,基本上都是这样一代人,他们作品里的童年记忆,都含有“后革命时代”的味道,本质上是对前期的“革命”理想与激情的反讽。
我在读这两部新作之前,曾经读过林白的一部少女日记《白银与瓦》,记载的正是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五年的中学日记,可以与这部小说参照阅读。如小说前言的开始部分就说:“那段时间我状态不好,很多事情都让人不开心。就是那时候,我的日记被人偷看了。”{1}正应和了《白银与瓦》所缺了的一九七四年四月十九日到六月二十一日之间的日记内容,据林白说是因为日记被人偷看,“结果是该学期操行被评为‘良’,评不上三好生,入不了团。”{2}而这段惹事的日记内容,仅仅是中学生林白在日记里议论了另外一个班干部而已。这些事件在日记里自然是语焉不详,然而在小说《致一九七五》里,作者也没有进一步展开这个细节,只是一笔带过,表明这部作品的叙事的真实性。在小说和日记的对照中也是有许多真实的蛛丝马迹可寻,如日记里的初阳和朝阳与小说里的雷红蕾朵、日记里的宁自觉与小说里的吕觉悟似乎都有某种对应性,还有大量记载的文艺小分队的活动,基本上对应了小说第一部《致一九七五》的主要内容。不过,这只是构成部分的真实生活,小说毕竟是虚构的艺术,有许多被作家反复描写的故事细节———如关于“九二九”打靶的描写———日期都是确证无疑的,但是在她的日记里却无半点记载。反之,在她的中学日记里大量枯燥无味的记载,如写大批判文章和开批斗会什么的,在虚构小说里也不见了。———我对这两本书进行对照阅读,只是想说明,作为虚构小说的《致一九七五》虽然是作家对于“文革”经验的一种想象与描述,表现出与《启蒙时代》完全不一样的想象世界,但它仍然是以某种生活经验为基础的,虽然在边陲小城的民间世界与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文革”经验并不一样,却传达出历史的多层面性与认识的丰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