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与抵抗
——韩少功
何言宏 杨 霞 著
何言宏,男,1965年4月生,江苏淮阴人。学者,批评家。现为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江苏省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199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获文学硕士学位。2000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获文学博士学位。后在复旦大学中文系从事博士后研究。著有《中国书写:当代知识分子写作与现代性问题》(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年版)、《坚持与抵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和《介入的写作》(上海三联书店2007年版)等。另有论文多篇。主编有“中国当代著名作家评传丛书”(上海人民出版社)等。曾获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和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等。
目 录
第一章 红色少年
第二章 知青时代
第三章 最初的创伤
第四章 归去来
第五章 南方的自由
第六章 在《天涯》
第七章 与异域
第八章 人世间
第九章 历史深处的逼问
第十章 《马桥词典》
第十一章 皈依与出击
韩少功,中国当代作家。男,一九五三年一月出生于湖南省,现居海南。现为海南省文联主席,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一九七四年开始文学写作。主要著作有《韩少功文集》(十卷),长篇小说《马桥词典》,长篇笔记小说《暗示》,长篇散文集《山南水北》,译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惶然录》等。《马桥词典》获上海中长篇小说大奖。《暗示》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二〇〇二年度小说家”。二〇〇二年获法国文化部颁发的“法兰西文艺骑士勋章”。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二〇〇六杰出作家”。《山南水北》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作品有英、法、荷、意、韩、德等多种外文译本在境外出版。
第一章 红 色 少 年
童 年
1953年1月1日。湖南长沙。深夜。已经有了3个孩子的韩家又添了一个新的生命——他就是韩少功,一个小名叫四毛的孩子。
其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不久。各种各样的红色风暴接二连三地震动着这片辽阔的楚湘大地,并且随时可能改变着每一个人,以及这个家庭、这个新的生命的命运。
父亲是个小知识分子,地主家庭出身。不过,到父亲这一代,他的家庭已经没落了。父亲曾当过教师,后来投靠自己的老乡——一个国民党的将军,进了国民党军队,混到的最高职位是中校。他曾担任过抗日自卫大队大队长。后来在派系斗争中,他那一派的人失势了,他投靠的那个人失势了。那个人回到地方政府担任长沙市的市长,他本人也就跟着在政府担任了一般官员,亦官亦商,业余弄点小生意。解放前夕,他参加了共产党组织的一些地下活动。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非我等今天所能了解。据说那时的许多人都是这样,两边都挂着。他甚至还曾经掩护过湖南共产党的一些重要人物。
长沙解放后,他就参军了,这次是共产党的军队。而四毛出生之时,他所在的部队正在广西参加艰苦的剿匪战斗,不算贫穷的出身和不甚清白的历史给了他负罪般的压力,使他以加倍的热情投入到革命活动中。转业后,他进了湖南省干部文化教育委员会,在那里教过《语文》、《唯物辩证法》、《毛泽东选集》,而教得最好的则是《毛选》。由于对革命有过一点功劳吧,加上他个人的胆小、谨慎,一直到“文化大革命”前,韩家也还算平安无事。当然,他的内心从未平静过。他每天都关注着报纸。他明白,气氛是越来越紧了,运动不断的后果将是什么,不然他后来不会自杀。
母亲这个毕业于北京某美术专科学校的教员,也由于不断的生育和繁杂的家庭劳务而放弃公职,成了家庭妇女。这对一个出身大户人家、受过新文化熏陶的性格倔强的女性,不是轻松的选择,而是近乎割舍和自残的伤害。这种伤害日后慢慢演变成心理的怨尤破坏着她的心情和健康。由此种种,可以推测,这个生育事件并不带有希望和期盼。因而父母对这个叫四毛的孩子并不可能给予太多的关注和栽培,以至于今天韩少功回忆起父母的影响,只记得母亲教她写写毛笔字——“她的毛笔字着实写得漂亮”;父亲让他看《水浒》、《三国》,不让他看《红楼梦》。除此之外,实在想不起更多。——“父亲给我的印象不深,因为他死时,我才十三四岁。”
除了父母,小时侯对他影响最深的恐怕是他的姑母了,一个曾经做过“坏蛋”老婆的独身女人。她自己没有孩子,但她把所有的爱心都给了四毛这些韩家的孩子。在极其困难的年月,她省吃俭用,总能像变魔术似的给四毛带来食品、带来惊喜和快乐。但是在那个火花闪亮的大年夜晚,人造的阶级高墙阻隔了人本的亲情。她发现了大年夜韩家的反常,明白了韩家夫妇的为难。她流着泪,溜出本该属于她的温暖的家,穿过一条又一条街, 回到该她“忏悔”的冷冰冰的处所枯坐。别人的欢乐就像夜空无数的花炮,像菊花、像火轮、像亮闪闪的宝石,像数不清的鱼儿在游动……,但寒夜中没有一束火花是为她而绽放的。在四毛的记忆中,那些火花慢慢拖着尾巴消失了,他在黑夜中找到了一双紧紧抓着床沿的粗糙的手。这双手随时会从他心中打捞起这个夜晚的记忆。
年过完了,哥哥姐姐们仍旧忙于各式各样进步的活动和行动,他是孤单的,那时候的快乐都不是现成的,是要自己去寻找的。
年幼的他是处在边缘的,不受重视的。这是一个先天敏感而多思的孩子。他在这个家庭中,显得有点孤独。他得靠自己去寻找快乐。一阵奔跑,一支木枪,都使他感到说不出的兴奋,陷入毫无拘束的沉溺中,燃烧着强烈的愿望。那时实在是没有什么玩具,四毛就常常玩蚂蚁。他用死了的苍蝇引来两个窝的蚂蚁,人为地导演了蚁群大战,看着蚂蚁们在混战中伤残死亡,他兴奋得手舞足蹈,不由自主地唱出了电影里的战斗音乐为它们助威。其实,以后他会明白这种快乐是残忍的,他和它们一样都将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蚁群之间的争夺表面上看是为了生存,实际上正是在断绝生存的可能。他的《回声》、《爸爸爸》等作品似乎正是延伸了这种领悟呢?他是在一种苍白的感觉中去寻找快乐的,蓝天、远树、飞鸟、爬虫……渐渐地,他明白了,也许这就是童年。快乐是一种感觉,是意绪如游丝般爬上心头的好奇和迷惑。童年是一个可以抛开任何掩饰的本真阶段,原本苦涩、沉重、烦琐、动荡的生活,通过好奇、贪玩、淘气、任性、顽皮,一变而为激动、有趣、轻松的探险游戏,而不必像大人那样承担现实的沉重与凶险。一切都听凭好奇的驱谴,兴起而作,兴尽而息。所以尽管有那么多现实的困顿,但仍然像现在一首歌中唱的那样——“阴晴圆缺在窗外,心中一片艳阳天”。他的童年还是快乐的,尽管灾难就要阴险地进入他的生活,终止他的快乐和纯真,终止他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