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都市民间舞台上的欲望舞蹈
姚晓雷
从民间的角度来看,武侠小说这种形式有一个发展变化的过程,并由作为具体的现实关系的直接投影向承载现代都市民间欲望的虚幻舞台的方向一步步变化。大致看来,这一过程是由古典侠义小说创作、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创作以及香港新武侠创作三个阶段共同完成的。金庸小说则是这一传统体裁当代转化的一个直接成果。
在古典侠义小说阶段,武侠小说反映的内容是当时现实关系的直接投影。“侠”是由我国古代的农业社会结构下派生出来的一种特殊的人格群体。他们大都是一些游离于正常的社会秩序之外,依靠个人勇力任性而为、打抱不平的流浪汉。由于“侠”的这些品格,当古代社会里一般无依无靠的老百姓无法从国家法律那儿得到保护时,他们就常常成为人们寻求伸张正义时的一种精神寄托。古典侠义小说便是对这种现实关系的直接反映。也就是说,“侠”先是作为现实生活的一部分内容,然后才有资格成为小说的一部分内容的。
民国旧派武侠小说,曾因对立于新文学而被视为“鸳鸯蝴蝶派”的一部分内容。这时情况就发生了一些变化,即武侠小说家们此时面对的创作背景已和传统的武侠小说背景有所分离,正在兴起现代都市社会的模型。在这新的环境里,谁还会真的相信像展昭,白玉堂那样的拳来脚往能在现代武器装备起来的国家机器面前讨回正义?这类作品已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同它所依存的社会基础保持一致,而只是成为现实中人们的一种虚幻式的欲望发泄而已。这一时期流行一时的武侠小说,无论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还是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它们都明显具有的一种倾向是,最关心的已不再是它所表现内容的真实程度,而是如何有效宣泄时下人们欲望的一种虚拟性的场景。例如许多作品中的情节不约而同的趋于神魔化,人物常常是有几重元魂,口吐飞剑,一道白光千里之外取人头。它们虽因价值意识的杂乱无章历来为人诟病,但我们不妨也反过来思考一下:由武侠小说这种体裁所体现出来的改变,难道不也隐含着对武侠小说这一形式本体的某种现代自觉,说明武侠小说家们已多少感受到随着社会的转型特别是由农业社会向都市社会的转型,武侠世界实际己将只剩下宣泄现代生活中人们欲望的虚拟空间的意义了吗?只是由于转型之初现代都市发展的不充分状态,还没有形成典型的都市规范的民间价值立场以及成熟的可供表现的欲望范畴,同时还限于探索之初经验的不足,才导致旧武侠作家们对这一体裁所具有的现代都市的虚拟空间含义的开拓不足而已。
由于旧派武侠小说的局限性,就把既能真正做到充分发挥武侠小说的虚拟特性,又能多方位展现现代都市民间社会文化的任务留给了以后。新武侠小说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应运而生的。新武侠小说是指五十年代后在香港出现的一批在原有武侠小说基础上经过改造过的武侠小说。所谓“新”,有人认为是指它们从思想观念到艺术手法都受到新文学的影响,如果说这样的说法有一定道理,也只是说明了一种结果而非原因。根本的原因仍然只有从香港特殊的社会环境以及由此带来的都市民间图景的繁荣去理解。
陈思和在评价张爱玲现象的产生时曾说过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是在一个专制体制过于强大的城市里,权力意识形态可以直接干预市民的日常生活,那么民间不兴,张爱玲也随之不存;如果是一个城市完全进人了民间的无序状态,地摊文化和传统小市民的恶俗趣味占领了市民的文化生活空间,那么张爱玲也不会那样流行。”(1)这段从中间角度对民间和张爱玲现象归纳总结的话,其实包含了都市环境和民间文化形态之间关系的一般规律,也同样可以作为我们所要论述对象的一个注脚。
众所周知,香港特殊的都市环境首先是指它作为一个高速发展的现代化殖民都市的处境。虽说处在殖民政府的统治下,但这一时期香港的诸多因素,比如说它得以避开了主权国家长时间的内部政治动乱、它的都市社会的多层文化建构也对政治权力起到了消解作用等,都为它的民间形态的兴起提供了前提。同时,作为一个成熟的现代都市,现代社会里的各种矛盾特别是技术压抑造成人的生命力的异化已相当尖锐。由于这里权力压迫己由传统社会结构中的幕前退隐到幕后,人们所面临的直接压迫已不再是有形的权力形态,而主要是一种现代社会制度带来的无名状态。香港素有文化沙漠之称,精英知识分子的声音受到限制,当大众无法凭借现代知识分子的精英话语来给自己的心理压抑找到释放途径时,便更多地体现为一种泥沙俱下的民间化的释放需求,民间藏污纳垢的话语方式的意义正是由此显现的。
现代武侠通俗作家们开辟了武侠小说走出古典范畴直接通向现代民间心理欲望的虚幻空间的可能,香港都市民间的发达又为它提供了成熟的环境,武侠小说这种老而又老的体裁展现出焕然一新的前景。如何利用武侠世界所提供的虚拟空间,使其尽可能地与当代都市民间内容结合起来,成了新武侠小说家们的共同目标。而金庸是在两个方面显示了他的出类拔萃:一是他凭借自身的艺术功力对这一传统体裁进行改造,像通过融人了言情、侦探各家之长以及同时还吸纳了不少新文学甚至一些西方小说的手法等方式,充分发挥出武侠小说虚拟空间的当代含义;然而形式上的改造尚在其次,更重要一方面的是,他的小说极其出色地做到了对香港社会的都市民间欲望的多方位挖掘。解读金庸,实际上就是解读他所创造的这一虚拟世界所对应的当代都市民间多方面的心理内容。总体上说,我们不妨根据“民间”这一理念所应有的对现实民间日常心理欲望的维护,以及显示出知识分子理性话语以外的一种符合人性本能的审美追求的双重意义上,来对之解读。
对现实民间日常心理欲望的维护,就是指它相信在那些由现实生活直接引发的种种生命感受和心理体验,无论是基于生理类型的还是基于心理类型的,都自有一种混沌状态的生命正当性,潜藏着人性的正常要求。正如明代晚期著名学者李贽在为普通人世俗的生活意志争一席之地时,宣称“性而味,性而色,性而声,性而安佚,性也。欲货色,欲也,欲聚合,欲也”(2)一样,这种对“百姓日用之道”的维护并尊重也是我们今天“民间”理念价值追求的一个出发点。由于和精英话语的理性追求不同,这些民间庸常生存体验通常是借助于各种杂乱的话语碎片来传达的,因此收罗在金庸江湖世界里的这部分内容也是非常杂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