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韵长篇小说《栎树的囚徒》谈片
刘 恒 戴锦华等
成 一 从我的阅读印象来说,蒋韵过去的小说大多是写意的,比较舒朗,空白多,用一些意念来结构小说,有特点。《栎树的囚徒》这个长篇与她过去的作品比有了很大不同,写了一个家族自辛亥革命以来的命运,时间跨度大,人物众多。表面看起来比较张扬,也很饱满,写实性强,结构也别致。细细研读,我注意到其中写了一个叫“朴园”的地方,它是农民出身的刀客(土匪)范福生在城里买的一个古老园子。朴园的出现使我感到了她与过去写作的联系。她在朴园系统——这样概括可能不太确切——中写了好几代人物的命运,尤其是其中的女性形象的刻画比较出色。在小说中,蒋韵写了好多人物的死,有人自杀,有人被暗杀。因为每个人都想使自己的生命有一点意义,所以对于他(她)们个人来讲,自己选择死亡是勇敢的,悲壮的,然而对于整个朴园来说,他(她)们死亡的意义又没有了落脚的地方,变成了死于非命。可以说,蒋韵写了一种“无处安置的诗意的死”。小说中的素材也有史实的根据,但小说突破了纪实性的写法,在文化的象征意义上,我觉得它象喻了整个中国百年以来的文化命运:当文化的载体消失之后,文化本身就到处飘零,没有了落脚的地方。
韩石山 我们对小说的看法曾经仿佛越来越远离小说的意义本身。我的感觉是,小说是由凡俗的材料写成的文学作品,如果失去了凡俗,也就失去了小说的意义。我们中国的小说,按照一种说法,它的叙述方式往往是从古说到今,包括四大名著在内,它们都是一种很长的历史叙述,而每一段历史又是一个间断的故事,可以说是一种断续的衔接。我们的小说则是靠着人物的复杂,事件的复杂,由许多的繁复来结构长篇,这是一种“复杂的简单”。西方小说往往是平面的铺开,套用那个结构可以称为“简单的复杂”。因为我读蒋韵的小说比较多,去年我还写过一篇《走近蒋韵》,那时我写道“我走近蒋韵了吗?”——我不敢自信地肯定。但是,读了《栎树的囚徒》之后,我感觉到我在走近蒋韵,接近蒋韵。因为她过去的小说一直在追求典雅的叙述、典雅的境界,这种境界的获得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是可以引以为自豪的,可是苦了读者,读者必须在书中揣摩、寻找。《栎树的囚徒》真正地做到了酣畅淋漓地叙述。她在其中写到的几个女性形象都是很悲壮、很美的。写好女性形象,在我看来,对于每一个作家都是必经的难关和阶段。新时期以来,像蒋韵这样着力描写几个不同时代的、不同背景的、不同性格的、不同生活方式的女性,而又这样集中地来表现的作家,还是不多见的。
小说中的贺莲东,作为旧家族残局的收拾者,虽着墨不多,但其中有一种世俗的意味。其他的女性形象如陈桂花、段金钗、关莨玉等等都很有典型性,是我们在其他人的作品中能够或可以看到的。蒋韵把家族的悲剧故事用几个不同的女性叙述来体现,而她们的叙述又是互相交错的。很有意味的是,她没有让具备所谓深刻的思想,或个性里有某种可贵因素的女性来作为旧家族这盘残局的收拾者,而让一个凡俗的女性最后收罗了范老九(范福生)的后代。蒋韵采取了不同角度、不同人物的叙述,打破了历史纵向叙述的模式,使整个作品显得丰满而深厚,尤其是她的叙述文笔既优美又酣畅。让人读了之后,有一种淋漓的宣泄感。我们现在往往倾向于对一篇小说作文化的分析,说一篇小说好就好在它揭示了某一个文化或哲学的命题,这种思维认定思想越深刻就越好,越高明越好,而忘了小说毕竟是小说,我们必须在小说的层面上来理解、接受和评价小说。无论从叙述结构、人物安排,还是最后意味深长的结局来看,《栎树的囚徒》都可以说是一篇可以阅读的小说,可以由感情来感知的小说。
张 炜 也可能是我的偏见,我觉得当代作家中语言有蒋韵这么干净、这么清爽、这么美的很少。我只要一读蒋韵的小说,就被她的语言粘住了,一句句往下读,有时候忘记了人物,甚至忘记了情节。她的这个长篇就像一首长诗、散文,读起来是种极大的美的享受。语言的节奏感强,意象也非常好。我觉得一部文学作品,包括小说,最重要的就是它的文学语言,如果语言有张力,作品就可以说是成功了。能有这样的语言能力的作家,处理其他的像主题、人物甚至是结构,都不在话下。现在好多作品的失败就是从语言开始的。不要说有属于他自己的语言,或比较讲究的语言,就算是影响较大的作品,回头来看语言就没过关。《栎树的囚徒》这本书,随便打开一页读,一点儿多余的字都没有,干净得很,就像用水洗过了一遍又一遍,读来有一种甘甜的感觉。
莫 言 这部小说的语言气魄确实很庞大,有一泻千里的奔涌之势,非常宣泄,但又很节制。小说中有关土匪故事的描写很吸引人,把“匪气”写活了。再有就是有关男女性爱的描写,非常坦率又非常干净,把性爱上升到了哲学的意义层面。现在有很多小说,写到性爱场面,要么是一种“暴露”,要么是一种“遮掩”,都是心理不健康的表现。写性的确有高下之分。《栎树的囚徒》中的描写可以说到了一种高尚的境界,能做到这一点确实不容易。
南 帆 蒋韵小说的语言也是吸引我阅读的一个重要因素,我的确觉得每一个句子都相对精确,仿佛被清理、打扫过了似的。刚才张炜说到很多作品失败在语言上,我还感到一些长篇小说在写作中根本就没有语言追求,仿佛急于把事件用文字写出来。而《栎树的囚徒》叙述非常饱满,包括遣词造句,有很多精彩的、出人意料的比喻,而且这些比喻并没有影响整个叙述风格的统一。但也可能是我断断续续阅读的缘故,到后来也许是阅读疲倦了,我希望有一种不同的叙述,有一种变化。然而小说好像没有鲜明的变化,包括几个人物之间、叙述角度之间的变化好像不是太充分的。
整个小说在我读来,可能涉及家族、女性、历史等几个问题。八十年代末以来,很多小说写到了家族史。以往的小说常常写到某些历史人物的一生,但在那些历史人物的一生中,家族起到的作用往往很小,或者小说家们根本没有把人类组织中的家族——以血缘、婚姻关系结合起来的组织——看得太重,特别是在叙述历史故事的时候。那种历史故事往往也就是战争、政治、江山、帝王将相、改朝换代等等,在这个巨大的历史故事中,家族组织却没有太大的意义。但到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其他原因,很多作家把家族作为历史叙述的视角。包括莫言的红高粱家族等等,家族这种微型的社会组织在历史过程中所起的作用获得了重视。而且,这类小说的主题和以往的像巴金的家族小说主题又不一样。其中,性的因素上升到很重要的位置。以前也写家族,写某某人参加革命,但不太写性,现在,性跟政治、跟革命之间的结合关系,至少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小说中体现得比较强烈。当然,注意到这种因素,每个人的理解和写作的面貌又不一样。很多家族小说都是男性视角,家族与历史之间的关系是通过男性的眼光联系的。《栎树的囚徒》这部小说则是通过女性的眼光来联系自辛亥革命时期至“文化大革命”时期的家族故事。本来,小说中男性的历史空间像土匪范老九在战争中间的故事还可以写得更充分,但作者很快地转向了来自女性的叙述,关于她们在朴园里的生活,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遭遇,甚至包括小说开头那个女孩子天菊的受苦受难的故事等等,我想作家是书写了在整个历史的演变过程中女性的命运。或者说,当女性投身于这样的历史中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尽管有战争、有“文化大革命”,包括几个女性之死,她们的伤心之处等等,最后都和女性本身的境遇有关——如孩子之间的关系,几个小老婆之间的关系等等,但这些问题同时又和外部的背景,如军阀混战、“文化大革命”等联系、结合了起来。这在以往的家族小说中是没有的。通过女性境遇写作历史,这种视角很独特,从这一点讲,这部小说是很精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