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张新颖

李振声

新颖是八十年代后期开始步入当代文学研究界的，他有出挑的悟性，对１９８ ５年以降的中国文学尤其是小说，有他自己的理解、洞察和反思，加上一支很好 的文笔，十年来往的功夫，斐然有成，已是九十年代国内文评界受人注目和称 道的为数不多的几个青年批评家之一。
我在另一个地方曾谈到，新颖的为人和为文，给我印象最深、也是常常让我惊 喜的，便是他心智感觉的纯真和敏锐，他的文学批评的思想资源，与其说是经 院学究性的学理，不如说是直接得自鲜活生命元气的支持，得自那份直接与事 物本源交接晤对时的真实感觉的依托。他常常一眼就能看准什么是值得关注的 ，什么是不值得为之劳心费神的，不管你缀上多少“先锋”、多少“新”、多 少“后”，或多少“学理”性的词，不仅不足以蒙过他那双对事物本源有着本 能敏感的真正的感觉之眼，反而恰恰足以引起他的警觉和反感，他宁可守住自 己与世俗本源之间的那条更为直接的通道。而一种真正的心智感觉，无疑又是 最具精神个性的，因为它必须自出机杼，不重依傍，需要一种别人无法预见无 从复制，却又可以与之分享的率直。我觉得这一看法至今仍无修改的必要。这 样的文学批评气质，本来也是八十年代以来的上海当代文评界虽未明言但却不 约而同循守的，只是在九十年代脱颖而出的新颖身上，体现得较为突出和完好 。
与他的同代人比起来，新颖可以说是很幸运的，读研究生及出道伊始，即得以 跻身于贾植芳先生和陈思和教授的门墙，他不仅由此获得精湛的学术指点、训 练和扶掖，而且更重要的是，在他们身上，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道义 承当和精神人格气象，都有相当完整的呈现，耳濡目染其间，对新颖精神生命 和学术生涯的立足基点的建构，起有十分关键的作用。
新颖最早的一篇文评是写马原的，与众不同地指出马原小说天马行空的结构方 式与中国古典思维的隐在关联，可惜马原后来过早金盆洗手，与中国古典思想 的那层隐在关系未能有机会进一步彰显于世。他评余华，可能是所有余华评论 中最早的一篇，当时余华还只发过三四篇小说，余华日后源源不断释放出来的 写作潜能，足以印证少年新颖的先见之明。张炜的《九月寓言》，新颖也是最 先为之惊喜不已的一个，他几乎逢人便欣悦相告，小说中露筋和闪婆引人入胜 的爱情和流浪，金祥寻找烙饼鏊子的艰辛，大脚肥肩的残忍专横，乃至推动碾 盘飞转的鼹鼠……既不神秘也不玄虚，都是他家乡最实在的生活。小说的氛 围一下子激活了他早年乡村生命经验的全部记忆，使他油然生出一种精神生命 重返故里之感。在他硕士毕业后等待重新分配的苦闷日子里写就的史铁生论 中，有关精灵的一段灵气四溢的想象，令他的导师为之悄然动容。此事思和先 生已在替他的文评集作序时详细说及，这里且按下不表。思和主编并负责撰写 长序，我也有幸参与其事的《逼近世纪末小说选》，新颖的遴选眼光，也常常 起到了担纲的作用。
新颖放弃《文汇报》优渥的收入，重回复旦随思和先生攻博的事，早已在当代 文评界传为美谈。他的博士论文对二十世纪上半期中国文学的现代意识的生成 过程有相当深入的讨论。论文着力将现代意识看作是置身中国自身历史情境之 中的中国的思想、情绪和文学的反应。他更倾向于把它当作中国文学自身的问 题来看待，意在明智地避开陈陈相因的中外双边关系的解释框架，也排除了那 种把现代意识看作中国文学中的西方问题的视点，在他看来，它们都难免“非 主体”性的窘迫。论文就章太炎、王国维、鲁迅等人在中国现代意识的发生和 对原有文化资源的发掘重造中所处的位置，现代主体内部的紧张、矛盾和错综 复杂，及中国文学的现代焦虑等方面，一一所作的历史性的勘定和分说，可以 说新见叠出，别开生面。他的探讨是从问题出发，他作出的推论也许还不能完 整地解决问题，或本身还是成问题的，但这样的问题，本身又足以引发敏学好 思者的深思，推促其进到更为深入复杂的探讨层面，因而其意义和价值是不言 而喻的。在读及章太炎、鲁迅的文字里，新颖十分注意汲取日本中国现代文学 研究家如伊藤虎丸、木山英雄等人的研究心得，我外语学的是日文，又曾在庆 应大学留过两年学，这些著述平日我也留意过，看到它们在新颖笔下掇拾引申 ，居然衍生出令人不得不推服的新鲜思路，惊叹之余，可以说，在读书得间、 心细如发这一点上，我只能自叹弗如。像论文中点明的章太炎注重字词还原性 释读的汉字功夫所形成的“单位思维”特点与他一生注重个体差异的思想文化 立场之间的关系，以及对章氏在世纪之初面对蜂拥而至的西方思想所信守的主 体立场的引申和阐发等，不过是众多新见中随手掇拾的几个例子。另外，论文 对西南联大诗人所作的发生学描述，据我陋见，大概也是目前已有的研究中做得 最为贴切和感人的。我想，有这样一份扎实的学术训练打底，新颖在日后的文 评生涯中，自会抵挡得住时代的喧哗所带来的种种思想和学术上的虚妄，步子 走得更踏实和有力些。
且说１９９９年８月下旬，我们一行结伴前去广州参加一次莫名所以的活动， 本来说好去从化温泉看一天风景的，突然来了台风，未能成行，临时改往城东 购书中心闲逛，出来时，思和抱了一大堆，冯友兰的《中国现代哲学史》，罗 继祖为乃祖罗振玉“辩证”而编的《王国维之死》，厚厚的上下两册《十月革 命前后的苏联文学流派》资料汇编和法国石泰安博士的《西藏史诗与民间说唱 艺术》。我除了冯著《中国现代哲学史》外，挑了刘起钅于 笔录顾颉 刚四十年代的讲义等几册港版旧书。新颖拿着三联新出的张允和的《最后的闺秀》，自嘲解 颐道，看你们尽买严肃的书，我权且买本“小女人散文”翻翻。近年他颇留意 于一鳞半爪的史实掌故的搜罗爬抉，这类实证功夫也确实给他带来了许多新收 获，他也明言他对兼容并包，趣味至上的新版《万象》杂志的偏爱。但我觉得， 对世界整体的认知和理解，面对世界整体来思考自己的位置和处境，以及完整 的自我表达，却是未便轻易怠慢的，这其实也是包括我在内的不少现当代文评 工作者的通病，因而颇有同病之痛。在社会、知识急剧分化，知识分子对整体 的把握能力正在日渐丢失，其文化心理日渐支离破碎的今天，这方面的努力便 格外地显得要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