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灵地:一切都是真的
——给北方与遥寄南方
谢茂松
一年前,也是冬天,北方的冬天总有种说不清的气息,似乎总会发生点什么。在导师那熟悉的小书房里,上海来的一位学者无意中提到胡河清这个名字,我是第一次听到,当时没在意。以后在书店偶然看到《灵地的缅想》,作者的名字好像听过,封面题辞、自序颇感亲切,于是买回一本。后来又与导师聊起,他说“你写篇书评吧”,因为北京与上海向来互相呼应。我应承下来,但不是为着呼应。其时,我毕业第一次参加工作已几个月,乱极,很想写东西却无从写。接受这事很偶然,可想想相遇似乎有点注定,像好多年前的一个冬天,第一次拜访导师,我说起了上海一位学者,没想到一会儿他就敲门进来了。他是胡河清的挚友。
后来有了无数关于这篇书评的片断,一次次想写完,以从中摆脱,以为就要写完,可最终又一次次中断搁下。这篇东西的写作一直伴随着我自身长时间的起伏动荡,思路随之变化,重复、加强。后来一切平静下来,时间已过了一年,很长,不堪回首,只是一个瞬间、一个契机让我一下子明白以前根本不能理解、不能接受的东西。任何状态到一个阶段必定会变化,变化有其理,道在其中,不要过执于自我,人在道中,道存人中。道乃常,人力不可强求,忍受、等待、过去、到来、完成,自然而然,唯道在运行,达观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平静地接受一切。平常日子下无数的可能注入于自身,经历着每一个人都经历过的而已。又是冬天,我原以为完成会是在初春,在夏,在秋。重复,它的意味我明白,冬,日子在凋零,可同时在不可见地生长。
凝定为如此的文字,为何文字总让我诚惶诚恐、如履薄冰,深处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所有文字的可笑,可同时又对这种觉得文字可笑的念头而可笑,文字只是随缘,何必过执。二者的相生相克或许才存有真吧。
通
总是这样,日子平常不变。一小间屋子,常临窗眺望——一角天空、高树、旧楼与光影,平淡无奇。可是一天里,甚至极小一段时间,外边的景色、天色都充满变幻。更何况每一季节的转换,各种气息时时在周遭弥漫,与时俱化,记下纷纷涌来的跳跃的文字。写是在面对什么?一时闪过许多,全是妄念,后来想可能只是面对“无”或“虚”,可不是所谓的虚无。好多年前,老大一个阶梯教室,中午空空只我一人在里边看书,灯忽然灭了,整个教室一下子阴暗下来,一片宁静升起,我放下书环顾四周,教室很大很高,我坐在中间,四周一排排椅子、桌子顺着台阶由高到低而下,两边好多窗户也高也大直连着地,透过窗外边的树密得像林子,天在树梢上头。所有一切在这时候融成一片,引我沉入、消融于遥远的气息,最近的让我觉得远,好多时候好多地方都是这样在重复。我当时想,写论文时为何不可以把周围的气息一同写下,论文与当下的世界相遇交融,论文中可以纳入诗、散文、小说的因素,这些划定原本就是心造,唯有朴素的一。我没想到几年后会在另一处看到一位长者评价胡河清的作家论写得像小说,因为评论中深深渗透着评论家自己的经历、体验。一个人的天性、气质、经历往往注定了他的道路、命运。
胡河清,早年的经历——过多的缺失与苦难,造成他极度的内向敏感,心灵纯洁而脆弱,外部世界如此容易对他形成伤害,可内在不可遏止的激情使他渴求,他只有退到内部。他说“文学对于我来说,就像一座坐落在大运河侧的古老房子,具有难以抵挡的诱惑力。……我愿意终生关闭在这样一间房子里,如寂寞的守灵入,听潺潺远去的江声,遐想人生的神秘”。关闭于“屋子(文学)”就这样成了他自己给自己派定的命运,所谓命运既为注定又为非注定,天性,加上对于某一念头的自我暗示、强化并转为行动,再加上机缘,就成了命运,可命运有可转可变处,全在自己一心。胡河清的缺失加强了他的内在体验力,他的学术研究是一种认同式的诗性的研究。所谓“我”,“他人”只是心造之幻相,共同的是时何,是生长过程中的苦难与生死。他的一双慧目观照着他人和自己心灵之相通,在对象的观照中他发现了自己童年、成长、命运的秘密,尘世中的心灵被照亮而透明。同时因其超强的感应力,人性深处人所共有的种种激情、想象被引发,不能自制,他吸取、凝聚、成形所谓的自我命运。这一切经由了文字,在道出中,他得以倾诉、交流,找到知己,孤独者在深处渴求与世界更广大的关联。他以这样一种方式,不是创作,却又同创作没有区别,化解着他自身的沉重、苦难,这种深深沉迷于世界的方式是诗的方式,他幻化、神游,获得自我的支持,获得生活的信念与勇气,文学成为了真实的幻像,在屋子、文学中,他可以拒绝、抵御外部世界的混乱,保存心灵的完整,暂时获得清净与安宁。
少年人的梦幻遭遇真实的残酷人生,以少年的心智难于化解之,只有更大、更高的才能抚慰受伤的心灵,命运的机缘使胡河清与佛、易相遇,求自我之大解脱。佛、易不是一些学者们学理化之研究,也非另一类人所乐道之神通。佛、易立于人之大本,乃心之本有,不外于人,凭心去感应、体会。佛以慈心悲心平等心化解着无明、我执,易道运行于天地周遭,知天地之常变得心之所安。这一世纪之前,佛、易之精神一直生生不息地延续于中国之文化血脉中,后来的大变动使之渐被冷落忘却,被目为古老,在新旧区别的名相中,在现代学科体制化的建立中作为一门学科研究之对象中,遗失了活的精神气息。可这一切对胡河清来说却是活生生的真气息,他接通着古老,他深知他所安身的房子是“古老”的。他一人关闭于古屋中,沉潜于心之最深处,因极致而入于不可思议的神秘境界,神而通之,灵性的光辉打开了幽冥,独而生明,虚室生白,本有的心透显大光明,遥接空灵高远天之境界。他把这种内在修为注入于当代文学研究中,以重建中国之文学。于是,他在当代作家中处处追寻传统的精神内蕴,并对作家们内功底蕴的欠缺提出批评,可以说,他是把存在于这些作家身上极微弱的传统因素加以强化,更多的依然是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块垒。他的气质、经历决定了他的学术品格。
心的打开使胡河清冥合于天、道,心不属于时间、现实,而心却能转化着境、世界,心生信力,就浑融了幻与真,得人生三昧。文学辟开一方灵地,使他钟情于遥远,使他远离尘世,文学暂时慰藉、拯救了他,但为何最终他却又选择了如此决绝的弃世方式?正是从这一点开始,需要清理文学自身。文学既是拯救的力量,同时又是一种毁灭的力量。胡河清所钟情之地,毁灭之地,正是文学本身以及他的研究方式潜藏的某种危险使他致命,毁灭与拯救共存于一体。胡河清具有超强的感应力,于是过度的感应认同使他偏执于一处,认此为全部,入于魔障,不能自拔,而他所感应的更多的又是寂寥、柔弱文学是他的拯救、惟一,他已无法离开文学,可他所感应的却又是这样一种偏执,这无异是饮鸠止渴。他越陷越深,收缩到内部之内部,收缩为一个点,如黑洞一样具有强大的毁灭力量,为其所吞噬,个体的力量太难与之抗拒。过度的感通趋于极限就转向其反面即不通,不通之极则趋于死灭。大凡具天生艺术气质之人必有所痴,无痴不成至文,同时也易入魔障,凡俗之人无以感应也就相安无事。入而不能出,过执、执己为有就成所谓执迷不悟了,可正是此执迷,幻化出美丽的光辉,让人颤栗,成就一首纯粹的诗,这是首毁灭之诗,毁灭着肉身。可世上入者能有几多,出者更何其难,文学是心灵之探险,危险处即得救处,可危险同时存在将人毁灭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