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坛“这一个”
——雷达其人其文漫说
白 烨
文友初识,重在看文;及至深交,便重于看人了。
与雷达的交往便是这样。十数年前初相识,一见面便谈读了什么又写了什么,话题多不离文。后来交往多了,交情深了,便无事不谈,无话不说,彼此在文事、家事中的喜怒哀乐都一无遮掩,遂渐渐把人的关注摆在了首位。这样的接触多了又深了之后,对他的文的理解也就较过去更为内在,而且每每感到人与文真是有着密不可分的缘结,布封的“风格即人”的说法确乎不错。
检视我对雷达的认识,最为突出的感觉是,这是把较多的矛盾的东西汇集一身,又表现得淋漓尽致的“这一个”,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天然而自在的性格典型。把人的这种复杂与独特辐射到文学评论之中,他成为评坛“这一个”,也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1
雷达为人颇讲义气,对朋友能想你所想,急你所急;但又义中带悍,径情直遂,想找你说什么便说什么,想找你干什么便干什么,一切都不由分说,常让你既受其惠又受其累,个中苦衷一言难尽。
近年来文坛的活动越来越多,别人有事来求雷达,他总是想着我,拉上我,下杭州,去济南,到西安,一块儿参加会不说,还常常住一间屋。老兄打呼噜之出色一点也不亚于他写评论。他睡觉前总要拉你聊天,我说你让我先有个过渡好不好,不然你一打呼噜,我就睡不着。他说不行,你不能不理我。于是只好陪聊,聊着聊着,他便不作声了,旋即呼声大作,我只好打开电视转移呼噜带来的刺激。当然,一起聊天聊地,聊人聊文,时时都有收益自不待说,但常常因睡眠不足倍感劳顿。最要命的一次,是我们同去深圳给文稿竞价审稿,搬了两次住处都在一屋,差不多遭受了他近一个月的呼噜的蹂躏,回家后家人奇怪我人怎么瘦了许多,更有朋友打趣说,怪不得人说到深圳才知身体不好,我说都是呼噜闹的,人皆不信,真让人有苦难言。
雷达经常惦记着朋友,也要朋友时常惦记着他。如你忙别的事几天不找他,他便要愤愤不平地问个究竟。有时,他会在电话上突然问你:你说我最近写点什么好?我说没怎么想。他便会挖苦你说:“我的事你从不放在心上,就只顾自己出名,你就是出了大名又能怎么样?”他就这样随意拈起一个话头,说着说着就让你觉得真的对不起他,你也就只好赔不是。当然,他也常常会突然打电话来,告诉你某个作品值得一读,某位作家值得注意,他又有什么文坛见闻、阅读体会,让你在不经意中获取信息,得到收获。总之,关爱你,责怨你,一切均无“商量”。
每次去雷达家,看到厅里悬挂的贾平凹书赠的“人有天马行空志,文有强硬霸悍气”的条幅,都在心里暗暗称奇,觉得平凹对于雷达的人与文的感觉真是恰切。就评论事业上的追求来说,雷达从未有过满足,完全是一副“不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的劲头;而其评论文章,更是强劲雄浑,硬朗豪放,端的霸气与悍气十足。这一方面表现于他在评论选题上,或抓取当前的热点、难点问题,推本溯源,或择选重要而典型的作家作品穷原竟委,总是喜欢啃文学上的硬骨头;一方面又表现于他的阐发见解,或举重若轻,或大含细入,总能披坚执锐又独辟溪径,炮制出一颗颗重磅炸弹,把文章作足分量,造出影响。如他的《民族心史上的一块厚重碑石——论〈古船〉》、《心灵的挣扎——〈废都〉辨析与批判》、《废墟上的情魂——〈白鹿原〉论》等。这些重要的作家作品,包括我在内的众多评论家都写过文章,作过评析,但平心而论,无论是选角度、挖意蕴、评艺术、估价值,雷达的见解都要更加深遂、内在和丰湛,遂当然为文坛内外的人们更为看重。
2
文人敏感,这是常情。但雷达的敏感常常过度,不免时时陷入疑惑,这使他比一般的人更敏于感觉,勤于思索,从而为人情胜于理,为文情理交融,内在地构成了自己敏锐而主气的评论风格。
一帮好友在一起,彼此总有关系较好和关系更好之区分。在这些场合,雷达总要和更好的朋友保持些许距离,以免较好的朋友感觉不舒服。面对作者热诚而作品平平的评论央求,雷达推脱不了勉强写了,又几头诉苦,既怕作者不满意,又怕文友们责怪自己。他常常为如何推脱求上门来的评论而绞尽脑汁,总想拿出一个不伤作者又不累自己的万全之策,但每次尝试都事与愿违,致使文债越背越多,遂由桩桩文事变成为重重心事。
他很关注生活中的一些细小现象,并能由此生发开来,察觉出某些带有倾向性的问题。由丢失山地自行车而换骑破旧自行车的平安无事,他看到了生活中的“世俗化的折旧过程”;由“打的”、”托T”这些日常俗语的出现与流行,他看到了时代的“缩略”倾向,因而就有了他以小见大又启人思索的一篇篇随笔。至于他由方方、池莉、刘震云的作品看出“探究生存本相”的新写实倾向,由莫言、乔良的作品所捕捉到的“历史主体化、历史心灵化”的新历史主义苗头,以及由许谋清和李锐迥不相同的作品比较中发见的文学生态上的“西东倾斜现象”,就更典型不过地显现了超常的敏感作用于评论之后,雷达是如何从个别中见出一般,从纷繁中剔理出头绪,从而先人一步地把握了文学创作的脉搏与动向,使他成为探测创作的发展与走向的名副其实的“雷达”。
敏感而疑惑,还使他对自己的评论现状时时予以反省与检视。他常常看一阵子书,写一阵子文章。书读多了,有了新的收获,就觉得自己的评论多所缺失,言谈中总有不满旧我的种种怨叹,尔后又带着这些养分蓄精养气,当积聚了较多的新的感受和新的激情,又不吐不快时,便埋下头来写出一批文章,接二连三地抛出去。这样,他就使自己的评论,有血有肉有骨头,而且避免了平面推进,不断有新的内容、新的进取。而他一有新的成果问世,便吩咐朋友们加以关注。一次,他嘱我一定看看他即发在《光明日报》上的《人文情神质疑》的文章。我没有《光明日报》,也忙得顾不上去找,便把此事放在了脑后。不料他连问两次我都说没看,竟然大为光火,言谈之中不是你从来不把我的东西当回事的刺激,便是又被哪个小姑娘缠住了之类的嘲讽;我只好搁下一切,去找读他的大作。认真读过此作之后,觉得角度和见解都果然不错,大有给人文精神讨论吹进一股清风之感,把此意思告诉他后,他不仅一切疑怨顿时冰释,而且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此类事经得多了,我便感到,现在的文坛外在的疆域越来越大,内在的圈子越来越小,因而文友之间的相互关注和激励,确乎越来越重要,既要同台出演,又需彼此助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