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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冰:放牛的却不知哪儿去了?

2008-09-17 10:17:05   来源:当代中国文学网   作者:边玲玲   字体大小:【 阅读:

放牛的却不知哪儿去了?
——怀念诗人方冰

边玲玲

方老逝世一周年之际,摘录西方学者的一句评语,用以纪念他:

世间最优美的素质和品格塑造出的一类人,才是诗人。

如今这样的美学判断,好多人并不赞成。因为越是物化社会,美与丑的概念,越是一个模糊的领域。而被称为艺术家和诗人的人,他们在平日里,往往有着不与人雷同的习惯和脾性,人们因此好把对作品的评价和他们的日常生活细节对立起来。我想,物难尽美,可贵的是,能在诗人片段的瞬间的朴素的原始的生活素材里,发现难能的美好。一种灵魂的相知,世上如能有几?难怪有人把如今世面上,一些没有血性的、没有爱憎的、不动真情的文字,只要是码出一堆押韵的短句,也都称为诗人。
一曲王二小,这个永远活在孩子们童稚的歌声里的人,就永远活在了世人的心里。昨天和今天的孩子,都是今天和明天的成人。
我上小学时候,《歌唱二小放牛郎》就被选入小学生音乐课本。唱着和听着他的歌长大以后,我住的小区和方老的院子,只隔一条马路,这就有机会,得以更多地领略老诗人平常日子里的风采了。
他若心事重时,只闷头走路,你喊他他听不见。在花市上遇见他,他把新买的一盆花,往你自行车后面一放:给我送回家去。你当然不能拒绝,只当他是你的老父亲。他从采光极好的楼上,硬是搬到一楼,只为了临窗那不大的一块园田。他多次描绘过他的一个梦想:能有一个大园子。他看出来,我喜欢他葡萄架下的一大盆兰草,他命令道:拿走。如今那盆吊兰,已长成了一团小伞,我又分栽出许多小盆,映得满室翠绿。据说在冀中平原上,王二小的故事出现了许多版本,许多村庄都说自己是王二小的故乡。我称赞过:
比利时有个撤尿的孩子,中国有个放牛的孩子,民族的精神会使他们不朽。
这时老人反而平平淡淡,还有些羞怯不自信,他摇着头说:我那歌词写得挺一般,都是曲子写得好。最近才知道,曾在当年抗日根据地广为流传的,我中学时挺爱唱的一首《王禾小唱》,词作者也是方老。
因为方老为人直言不讳,我喜欢和他争论问题,争得激烈时他会吼叫,你这时别理他,悄悄回家去,要不了几小时,他会打电话来,声音轻轻的小小的,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子,反复地解释:我没有生气,我天生嗓门就大。你被逗乐了,不由得想到,诗人能返老还童呢,还是他天然的就是一颗童心?他反而把你显得老成了。我常嘱咐他:听老伴的话,别一人上街,最好穿红衣服过马路。
在沈阳,老诗人见义勇为的故事,被传说一时,和王二小一样著名:
一天傍晚,在公共汽车上,一个歹徒把匕首对准一个女青年,进行威胁,没人敢吭声,只听方老大吼一声:放下刀子!那人吓得跳车逃跑了。
这就是方老,不如此便不是他。他就是这样容不得苟且龌龊的事情。不知人的名字仅是相互区别的符号,还是它真的是人的气质品性的写照?方冰两字,用于这个方正耿直,嫉恶如仇的老诗人,该是多么贴切。
在历史的进程中,有一些颇带戏剧性的细节和情节。比如你不说点言不由衷的话,便难以过关。这很让一些正直的头脑感到痛苦。担任作家支部书记的方老,了解我的性情,那天他是会议主持人,他指着身边的座位叫我过去:你老老实实坐这,不要发言。我竟一言未发地过了关。
事后他对我说:我可是过来人了,而你毫无政治经验。我很感激他,可也有点儿觉着,时代已经进步了,这坎坷一世的老人,是不是“十年怕井绳?”耳闻过方老的一段经历:六十年代担任过旅大文化局长的他,在全国小说会议上说了一句真话,便从此不得志。
他看出了我的表情,当时有些感情激动,他讲起了一个和他一起出来参加革命的女同学,在晋察冀如何被日本人扒光衣服,在树上吊死。老人话说到此,声音很低,眼里蒙着泪花。
有“文人相轻”一说,我看不是规律。杜甫《天末怀李白》,他感叹同时代的李白,引用的是被放逐千年的冤魂,屈原,得以写成名句:

文章憎命达,
魑魅喜人过。
应共冤魂语,
投诗赠汨罗。

没有诗情和人格做呼应,哪有这样深的不遇而相知?
张承志听说了方老的故事,也动了诗人激情,他感慨地对我说:
“这么好的老人,你应该亲亲他。”
我理解,这话表达了一种心情,但他未必真要我这样做。几年过去了,一天冬雪过后,马路像镜子一样全是冰,从作协开会回来,我搀着方老过他门前的马路。老人步履蹒珊,侧脸望去,比几年前他又老态了许多。情之所至,我未加思索,话便脱口而出:
“外地的一些年轻朋友还让我亲亲你呢!”
老人蓦然站住,愣在那,我也愣了,足有一分钟,他那其实是等待。身边有车辆往来,我便把他扶过了马路。此话没有再提。车辆只是借口,其实,单纯一点想,作为文坛长者,作为忘年的晚辈朋友,若能亲亲他的腮或额头,那也真的不失为生活中一瞬纯洁美好的时刻。可是,是什么压抑了我们东方民族性格里,原本就比较含蓄的热情和奔放?
1997年春节,方老是在医院里度过的。我去看他,想多安慰他,我知道一些势利的不公平的人和事,让老人心中不快。可他气色宁静,谈吐平和地给了我错觉。我们只一个话题:创作。他寄希望于我,鼓励我再写“鹤唳之回声”。我们想法一致:
千秋文章,自有公论,不在一时褒贬;历史无情,大浪淘沙,能有几多金子!
他还说,开春了,他要出院去种园子。我便放心地走了。
或许诗人的郁闷,就该宣泄,掩藏了就要做病;或许“欲说还休”,是老年心境中,真正的伤感。若能像元曲关汉卿那样,写出“五眼鸡”、“两头蛇”、“三脚猫”之类的比喻,该是多么淋漓痛快!
谁知病榻探视,竟成永诀。
再见方老时,是四个月之后,在医院的太平间外面,为他的遗体送行。他最后的遗嘱是:
不搞遗体告别,不开追悼会,骨灰撤向深海,离陆地越远越好。
听着方老妻女们的哭声,望着老人安详的睡态,咀嚼着他肺腑难言的遗嘱……这种时刻,最能体会人生的滋味。我想,苍天还算是公平的,他用自然法则,给人类创造了一个最终平等的去处,是人难免,但是又不容混珠,能在孩子们的童声合唱里得以安魂,是诗人在天之灵,独享的幸福。方老应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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