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后日记
王必胜
四年半前,因蛛网膜下腔出血,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近日,翻看当时的零星日记,往事不堪回首,但又想起那浓浓的友情,那些给我无私的帮助和关爱的朋友们。情动于衷,感成于言。点滴残片,流水帐单,难报涌泉之恩。 ——2004年4月
1999年11月20日 星期六
(上)发病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好端端的生命,有时脆弱如蚁蝼,渺小如草芥,瞬息倏忽间,就烟消云散了。人的命,有时就是一种流动的物体,抓它很困难。于是珍惜生命,关爱自己就变得更为有理了。
没有想到有些事摊到自己头上,躲也躲不及。
今天是在中国作家协会大楼开一天的会。由中国作协、人民文学出版社、浙江省作协共同召开的会议,讨论两部长篇小说,上午是《茶人》三部曲,下午是《北大校长蔡元培》。利用双休日,上下午各研讨一部作品,这种“连会”不太多,外地同志来京讲效率,也是为了请人方便,偶尔为之。研讨会在时下虽不少,去多了也耽误事,可有些是熟人好友,也是工作,各方面关系所需,身不由己。
双休日真好,路上不堵,离九点开会还有十多分钟我就坐进会场了。遂看到通常有的场景,人们围成一大圈,除了主席台外,大家随意找地方坐。会议没开之前,又有多少个小圈,好久不见或者是许久不见,都是老熟人,严肃的寒喧着,随意的就调侃着。会议的规模较大,体现了组织者的能量,想来少说也有五六十人,有浙江方面,有北京方面,有文学界和新闻界的,其阵势为此类会议中较大的。
上午会议仍是“老三样”:介绍,官员讲话,然后发言研讨,这样的会程序有定式,气氛也雷同,各路诸候高谈阔论,人人既是听者又是说者。因会场上人多,自由主义好产生,说者谆谆,听者藐藐,然后,说了的也有没说的,都伺机到外面一间休息室里聊天,放风,过烟瘾。我中间接了黄育海兄的一个电话,他从上海打来,原来在浙江文艺出版社当副总任上,他抓了这次讨论会上的一部作品,还为推作品促作者奔波于京杭两地,同两位被讨论的作者也熟悉,他打电话时,也算关心吧,只不过,他已去了另外单位,恐怕也是出于我们这些老朋友们还到场,想起了往事,一点感怀而已。另外,有哥们潘凯雄和林建法兄自上海一大早坐飞机赶来,我们也好久没见了,特别是建法在沈阳有时来去匆匆不常见,这个会上,他们结伴自上海直奔会场,机会难得。那时候,我的烟瘾还挺大,听得乏味了又经不住外面烟香的诱惑,不由得加入其中,于是,这样的反反复复,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会议在楼内单位食堂聚餐,餐毕休会二小时,因为都是熟人,我即随李炳银、林为进到了他们在六楼的办公室,各自找沙发躺下。同去的还有朱晖、贺绍俊。坐下后,随便说了几句,看还有时间打发,林为进来劲了,说这不是“三缺一”吗,平时里,有机会聚会就来几下“游戏”。林为进的招数不少,他找来扑克,教我和贺如何玩算输赢。没想到这兄弟去年冬天因淋巴癌晚期,四十多岁就离开了我们。大家都以为他年轻,身体好,一个生龙活虎的小林,发病没二个月,惨遭病魔击溃。那天在八宝山送他,想起了以往他常常叼着烟卷,用大多数人听不懂的广西腔说话,急公好义的情形,送他的众兄弟不胜唏嘘。
当时,真正的“三缺一”,贺、林和我,几番来去,约半小时,后轮到我出牌,在我对面观战的朱兄,看了他近旁林和贺的牌,又径看我有些犹豫地琢磨着,想来我有一手好牌,不轻易地抛出,而正在他向我诡秘一笑时,我忽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两眼发黑,没了感觉。事后听朱兄说,他看我的眼神恍惚,摇晃着把手中的牌扔在地下,人往沙发上一窝。他发现不对头,赶快问怎么样,怎么回事。也就在他们急火忙乱之时,我也说了一句,我怎么了,清醒的疑问和胡涂的反问,让几位觉得我真是不行了。
几位弟兄还算有点经验,尤其是朱兄,早先曾见过如此急发的病人,他说,不动,千万不要动,平躺着。这才让众人有点眉目,他立马按我人中,绍俊揿我双腿的穴位。大概是听到这边有点动静,还是有人去找了,当时也是当天会议的主持者、作家协会的书记陈建功兄,立即过来,他也说不能动的。
就在一阵惊乱之中,我也完全清醒了,说:我的头有点发晕。还说,我有半天不知咋的.朱兄说,看你忽然就不行了。我问,多大一会儿。朱说,五分钟吧。贺还有李、林几位都说,是呵,你都不知道吧。
这边说着刚才的危急情景,按住我躺着,那边咚咚地有些声响。原来,有人已经叫来了急救车,穿上白大褂的大夫们跑着过来,我还不太清醒,看这架势,我要被送医院了。事后才知,炳银也有经验,他曾有一次脑缺血的经历,他意识到这种突发的病的危险,急着打了120,大夫来后,说可能是脑子里问题,证实了他的判断。他们几位,早年或插队当知青,在矿区生活过,或在部队当兵多年,见多识广。众弟兄们及时把我送去求医,赢得了时间,让我活下去了,他们功莫大焉。这是后话。
医生急急地催促把我抬出,当时,头痛难忍,精神有些恍惚,但大脑还清楚。大夫说担架上不了电梯,只好让人抬着,当时在场的朱晖、绍俊、炳银、为进(我都没看清还有谁了)几位在建功的指挥下,跟着医生,把我坐的沙发当担架,几位平时也不太干力气活的兄弟,把连皮带毛一百又五十斤的家伙,硬是从六楼抬下来了。我这时已十分清醒,可是心头发闷而胃里难受极了,憋不住呕吐,弄得走道里很不是个事。几位一路小跑,在救护车的警笛声中,我生平第一次成了抢救对象。
(下)入院
好像是建功吧,问我合同医院在哪,我想了想,就去朝阳医院吧,虽然,协和医院也是合同单位,那里的名声大,可是离单位和家都远。我当时也不知自己什么症状、什么病,只考虑着进出方便,家人好照看,而且从发病处去那也快些,十几分钟就可到。
在车上,我迷迷糊糊的,但清楚记得车子拐进二环又出二环,响着汽笛,飞快开着。我觉得身体发汗,头痛得厉害,直想呕吐,大概是朱晖用手抻着一个塑料袋接着我,放了几口,慢慢的我的头沉沉地感觉昏昏,不知到了何方。等我有点清醒后,才知已躺在朝阳医院的急诊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