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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亮话语七题

2008-09-10 10:21:27   来源:当代中国文学网   作者:吴亮   字体大小:【 阅读:

吴亮话语七题

 吴  亮 

夜半读武侠

有一天夜里,久久不能入睡。倦意已经遍及周身,惟有头脑还保持活跃。如此,失眠的困扰,排遣不掉的无因的烦,一起来缠绕了。不论何时何地,人都容易习惯白天。白天的天空有多种情绪,世间也有多种人际事务,它们都令人迷恋不已、只有这个夜深的时刻,天空里漆黑寂静,世间喧嚣亦归于平复——失眠的人突然无所依靠,他只面对一盏久不熄灭的孤灯,像个沉默的守夜人。难道要守到天明吗?
他顺手拿起一本书,好像是《神雕侠侣》,也可能是《鹿鼎记》,记不真切了。总之,是金席的武侠小说。这小说,在他床边的案头已经搁了不少日子,一直没时间去读。他总是想,等到忙过这一阵,我再细细地览阅吧。这么拖延着,当然是永远不会有空闲的。有时候他甚至计划给自己开一份长长的书目,那是留待退休以后读的,这其中就有金庸。
所以,在这个不期而至的夜半时分,他和金庸的相遇,可以说是被延误了,也不妨说是提前了。这是一次偶遇,他事先没有准备,只是因为睡不着觉。
慢慢地,他深深陷进那个武侠故事中。原先的孤寂,那种无所依靠而萌生的孤寂,顿时被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腥风血雨所覆盖。他追随着故事的演进,遗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本缺乏历史知识,对儒、释、道、侠、武更是一无所知,可是他一样沉浸其中,享受着“因无知而来的快乐”——后来,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的头歪在枕头上,看来早就进入了梦乡。至于那本金庸的书,就像我们常在电影里看到的一个场面:掉到了地板上。
事实上,证如猜想的那样,他确实进入了梦境。之前可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离奇的梦——一个黑衣侠客正进入他投宿的旅店,他看清了侠客斗笠下的一对眼睛。它是如此的熟悉,却实在想不起究竟是谁。有趣的是,当时他还闪过一个念头:我怎么会在这里的呢?
几天以后,和一个同事说起了这件事。那位同事是个不折不扣的武侠迷,他莫测高深地说:其实家就是旅店,居家就是行旅。那位黑衣斗签侠士,你不是说他的眼晴很熟悉吗?对了,他就是你。我们每天在镜子里看自己,最熟悉的便是自己的眼睛,可是平时我们不会想到这眼睛的主人是谁。

 

 

扫雪烹茶读武侠

雪停的时候,开始喝第七碗茶了。茶乡在千里之外,也已是严冬季节。桌子上有一卷正打开的书,那一页,他足足看了一个时辰。故事在远方。烧水的炉毕剥作响,院内的砖地、五针松和井盖,早覆上厚的积雪,一片耀眼的银光,泻入到屋子里,照白了他的脸。雪下了一天一夜,这样大的雪,差不多有十年没有降落到这座城市了。他合上书,此时我们看清了封面上的四个字:雪山飞狐。
故事在远方,在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反复阅读的那一页,曾经感动过他。那一刻,故事在想象的内部,栩栩如生,恍若在眼前。现在书合上了,故事也就关闭起来。像一扇神奇的门,通过它,能够顺着一条无尽的道路一直走到海角天涯;关闭它,现实就回来了。小匣子一旦合上,小精灵不再跳舞。
这是一个“戏剧性场面”,雪后初晴是布景,茶炊和书是道具;然后,悠然自得的主角滞留在单一的舞台上,没有一句台词,也没有任何作为。烹茶读书,仅仅是种意境,除此之外,再也观察不到别的。但是你现在已经晓得,那本书叫《雪山飞狐》,而你恰恰又熟悉这个故事,于是,你此刻观察到的庭院一角,便意味深长了。
积雪即遮蔽,读书(尤其是读武侠)即引开——引开人对周遭现实的注意,去那个并不存在的远方神游——因此,上述场景,主题是多重的,悠闲/避世,此在/远方,并可以继续扩延。妙不可言的是,还有一种难得的重叠:雪的意象,同时在两处出现。
书常常如此,适时地点缀生活,并无怨言。它教导人,安抚人,更多的情况下,它使人微醉。那些神怪、游侠、武功、诡秘,都触发微醉。归根究底,人读书,就是需要微醉:身边景物渐渐模糊,想象开始漫游它方。中间,偶尔也会缓过神来,惊觉,醒悟,意识到“我原来在此处”,却仍痴痴木木地回想书中的情节,倒好像虚构的故事更真切。
在这个扫雪烹茶的上午,《雪山飞狐》一度引开了他。不过,为何迟迟地,反复阅读其中的一页,难道故事出了什么问题?后来答案出来了:合上了书,开始喝第七碗茶。这算什么答案?
因为很久没有见到雪了。是雪,雪后的庭院和咝咝作响的茶炊,把他从书的微醉中唤醒。其实心思并不在书里,或者说,他的心思同时在“书里书外”。对此《雪山飞狐》不会有怨言的。

读金庸手记

金庸武侠小说的风靡,令人想起好莱坞。巨大的发行量,华文世界中的造梦工厂。一本书的风靡,或一个作家多本书的持续风靡,既然成了事实,便不再需要用理论去证明它的魅惑性。理论迫切需要做的一件事,是先设法使自己有趣,有悬疑。就可读性而言,与别的享有广泛声誉的文学作品相比,金庸的武侠小说一点也不逊色。
可读性,一种放弃主体,天真地跟随情节,甘心让它牵着走,急切地欲知后事如何的单纯渴望。可读性不会轻易停顿脚步,像一个税务官或卫生检疫员,怀着职业敏感和不信任,中途突然意识到思想的职责,从可读性的迷误中清醒,然后用一把尺,去丈量刚刚走过的路程。可读性,只吸引把判断力让渡出来的人,他们如果动不动在某个可能隐藏着历史隐喻或影射的交叉路口东张西望,止步不前,那绝不应是可读性所希望的。毋宁说,这些人对虚构故事的免疫力实在太强,知识和现实总处在优先的位置。
金庸武侠小说,不是基于知识和历史,而是利用知识和历史。前者要求尊重,包括细节;后者却并不受制约,它只要求以此搭景,甚至仅仅是局部“嵌入”。不追溯历史原型,小说自成文本内部彼此相关的历史,这样才能保持阅读的单纯,不再因知识的追究,却丧失有趣。
摆脱了历史原型的纠缠,阅读也随之摆脱了逆向而行。故事是向前延伸的:无所不能的独行侠、正教和邪教、一物降一物、秘诀、神性兵器、隐居者与复仇者、宿命论——并不为了帮助读它的人知道历史,但一个想象的空间由此潜入内心。它具有匿名的快乐,陈旧的词,江湖、侠义、报应、恩怨,都因故事中人的命运,重获生机,为什么?范畴,哪怕仅仅是一些过时的范畴,只要注入人的情欲,即刻得以复活,一如吸血的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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