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生

许谋清

记的有一位权威人士说过，作家有两种，一种写人生，一种写社会，写人生的是大作家，写社会的是小作家。
这话使人警醒。但人生有种种，有的委琐渺小，有的辉煌灿烂。有的人从生到死没有离开过自己生身的村子，有的人周游世界南征北战。有的人食不果腹，有的人挥金如土，后者一顿饭等于前者一生的食粮。有的人大智大勇，有的人呆滞木讷，有的人一瞬间的成就超过有的人一生的劳作。有的人的一生说不尽道不完，有的人的一生却单调乏味。当然，写伟人的作品未必伟大，写小人物的作品未必渺小。但是，作家的人生狭小必然构成作家作品的局限。古人也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人生离不开社会，离不开时代。作家需要有大人生。人有欢乐有痛苦，作家必需感受各种人的欢乐痛苦，离开社会离开时代的欢乐痛苦是小欢乐小痛苦，和时代的命运紧紧相联，才有大欢乐大痛苦。
社会时代给人生展开一个大世界，作为一个作家，我去挂职，我承认我是受到那个大世界的诱惑。大有几说，一是空间大，内容丰富。二是变化大，速度快。一个无穷世界，万物纷至沓来。我在《世纪预言》第五部分《构想大城市》里边曾预感一座大城市正在故乡赤红的地底下孕育着。挂职二年时间，我亲眼看到，那座城正从地底下冒出来。挂职，甚至让我参与一座城，一座非凡的城市的建造，那种感受是我在书房里永远无法获得的。在晋江，青阳镇，陈埭镇，罗山镇，安海镇，磁灶镇正连接起来。在泉州，泉州市，晋江市，石狮市，南安市，惠安县也呈现了连接起来的趋势。前不久，厦门大学教授著名评论家林兴宅到晋江，他很肯定地对我说，十年以后，泉州将是福建第一大城市。一直在观察这座城市诞生的我又为之一振，这座城市正在为众人所瞩目。十年前，泉州这个地区，只有泉州一个县级市，现在，泉州是地级市，又增加晋江、石狮、南安三个县级市。三个都进入全国百强。我们不看它的外表，看看这座尚且状若珠链的半城半乡的城市，它的国内生产总值已经超过福州，而且已经是厦门的两倍。历史摆脱它的死水状态，变成如此波澜壮阔。生命也带上永不满足的色彩。
这个世界的变化并不那么简单，它经历过历史的痛苦，“文化大革命”期间磁灶镇只有两根烟筒，形影相吊。民兵在风雨之夜站岗，抓那些私自贩卖瓷器的农民，把他们的谋生手段作为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改革开放后，乡镇企业发展，烟筒一根根树起来。有位老领导每天早晨都要爬到小山上去数烟筒，因为每一根烟筒底下都是一个万元户。终于烟囱林立，黑烟滚滚，并在这滚滚的黑烟中成了“南国瓷都”。每年一万个车皮原料进来，一万个车皮的瓷砖运往全国各地。事业蒸蒸日上。但是，漫山遍野的龙眼树只是开花不再结果，一棵树一棵树枯死并固执地站在我们的面前。飞鸟尽，虫蝶绝。我们得到了什么，我们又失掉了什么?人们又回过头来，亲手拔掉使自己富起来的三千根烟筒。生命在这里显得尤其辉煌悲壮。
飞机在这里起飞，高速公路从这里穿过。一天等于二十年。让你看到人的前所未有的创造力。东西合璧，佛道混杂，耗资十数万的畸型怪状的送葬队伍。黄金坠颈，百桌大宴，嫁妆数十万的奢华绣丽的婚嫁场面。一切仿佛身不由己，人生却又如此无奈!
我去晋江挂职，使我的生命世界由斗室变成这么一个续纷世界。我汇入其中，由于这是我的故乡，所以没有什么心理障碍；自然地，我和他们休戚与共，原先闭塞的心灵窗户全都打开了。这里，我还想说，我可以说，我以前的世界太小，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个人也有过一些委屈，这种委屈有时甚至让人难以承受。但我离开了，有时想起来，觉的它在我的新生活里变得小了，变轻了。挂职，也是换一种活法，要跨出这一步也不容易，有时是一家四处，家人和我一起经历了一场颠簸。评论家孙郁把我称为“自我放逐”。两年了，回首我的这次抉择，我还是比较满意的，我失去了我一直想挣脱抛弃而又没胆量摆脱的生活方式，我得到了我寻求的而一直可望不可及的生活目标。总之，我丰富了自己。

1998年4月，晋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