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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网签约作家欣力:骑鹤下扬州

2008-10-25 08:33:35   来源:当代中国文学网   作者:欣力   字体大小:【 阅读:

 

[作者简介]欣力,中国当代作家。女,文学硕士,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曾留学于日本庆应大学法学院及美国纽约时装技术学院(Fashio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广告设计系。旅居美国多年。现居北京,任中国作家协会《小说选刊》编辑。毕业于鲁迅文学院第三期中青年作家高研班。主要从事小说及剧本创作。代表作有中短篇小说《母亲和她的情人》、《灵魂纪事》、《拾花的早晨》、《一个克隆人的自白》、《丢失记》,长篇小说及剧本《纽约丽人》等,作品被多家报刊及选本转载并拍成影视作品。

骑鹤下扬州


欣力

 1


 屋子在二楼,坐北朝南。南窗下三棵树,日本枫,大叶牡丹和油柏,树后高出来的是前面屋子带镂花屋脊的黑瓦顶子,顶子后头,一丛碧绿冒出来。
 这是本月第二次下扬州,月初陪父亲来过。既是陪,心思全在他老人家身上,况且诸多随同,礼节不少,大体走了些名胜,生活可没得看。所以独自再来,只请朋友定了旅社。朋友出国,不能陪同,正好做布衣游。布衣所到之处,多非热门景点,即便是景点,也专寻了那众人不去的去处。小小扬州,老城不过方圆四五公里,文物保护单位就有124个,可去之处颇多。一边与古人相遇,一边看今人生活,细细玩味,慢慢体会,我以为就是古人所谓“行万里路”的含义吧?
旅社在文昌广场东。正门出去是文昌中路,日日车水马龙,上下班时间更是嘈杂。西行,跟汶河路相交的十字路口,是文昌阁,再往北,有四望亭真迹。四望亭,一说建于南宋嘉定年间,又一说是明嘉靖年,就在饭店福满楼对面。
四望亭,砖木结构,八面三层,底层四个拱形门洞,从四面望到街上,以此得名。二楼三楼围着窗栏隔扇,推窗四望,喧嚣闹市尽在眼底。每层亭檐有8个飞角,角上坠了风铃,风吹过,24只铃铛奏起,想必铃声悠扬。每次从它身边经过,看见风铃,只见其摇,不闻其声,因为市声早盖过了铃声,忍不住想,这样的嘈杂市声会不会太过侵扰了它?想来它立在这儿,至少有450年了。
旅社背面极幽静,小庭院,曲径修竹,嘈杂不闻。

2

去“双东”。“双东”是东官街和东圈门一带的简称,是古扬州城的中心区,据说这5里方圆内就有10座名宅,宅主大多是盐商富贾。双东修了几年了,整修老街旧宅,恢复本来面目,我来的前一天,4月18日才正式开放。
才出门便上桥,发现桥下一条小河延伸而去,河水碧绿,涟漪不起,两岸垂柳,其间有杜鹃闪烁,不见人迹,实在是闹市中一清静去处。想沿河去,却恐与初衷不符。同行的朋友说,现在不去,说不定就再遇不上了。想想也是,相遇可不是靠的缘分么?既然缘分到了,随缘便是。拾级而下,原来竟是小秦淮。
扬州曾是隋唐以来的交通重镇,是盐、粮的重要集散地。清乾隆嘉庆年间,扬州盐业极盛,城里盐商云集,水上盐船如梭,南朝宋文学家鲍照在《芜城赋》里说到昔日扬州胜景:“当昔全盛之时,车挂轊,人驾肩,廛闬扑地,歌吹沸天。”真一付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屋宇层叠,人声鼎沸的景象。道光年间,盐法改变,扬州盐业每况愈下,加之海运逐渐代替漕运,扬州作为交通枢纽的时代一去不返了。
辉煌是辉煌过的,可扬州小,扬州人晓得自己的位置,跟毗邻的南京、杭州相比,扬州人自称小甘称瘦——小扬州小秦淮瘦西湖。这样一来,小虽小,因为有自知之明,也并不寒碜,倒是精致可人。
极窄的河道,简直算不上河,说渠更合适些。水边小路幽静至极,不见人迹,树叶新发,青翠欲滴。不知名的树,树皮如紫缎,光滑晶莹;杜鹃不多,开得美,红的紫的白的粉的。红的是映山红,紫的是映山紫。北京的花卉市场上,是春节前后最盛,红艳艳的一片夺人眼,也算是花之魁首了,跟扬州的杜鹃比,却差得远。
有句话说,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其实花草并非无情。且看扬州的杜鹃和北京的杜鹃,就知道了。南方花草到了北方,花还开,叶还青,却没了灵气。为什么?风不一样了,水不一样了,就像人,半饥半饱死不了,心情抑郁亦能活,可是精气神儿没了。烟花三月本是映山紫盛开的季节,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却因天气冷,多含苞未开,有先开的,比如这小秦淮边上的几株,一着眼,便叫人顿悟。
她们开放得昂扬而娇美。好像少女,清澈而略带些懵懂的,并不大知道自己的美,只是尽情尽性地开放,这份没心机的透澈,引人喜欢。初春的河边,湿润的空气温和的阳光里,看见花的欢喜,不由想起祖父的诗:“春来枯槁皆青翠,不尽芳菲思”。祖父去世的时候,我正是那样一个心思懵懂的少女,没问过他,这个芳菲思,说的是人之思,或是花之思?
祖父郑诵先,北方章草书体代表人物,书法界素有南王北郑之说。启功先生在祖父面前亦自称“长白后学”(注1),对他的书法、诗文及为人极为推崇,他说祖父的章草“并不故作转折藏锋,以逐方圆之态。而随手落笔,圆满天成,乃征于柳法之深造自得。非如世俗之习柳书者,直处如细干,转处如关节,必几番揉旋,以呈球状,观先生之融会贯通处,可悟善学古人之道,不在追逐斧凿毡蜡之痕迹也。”
祖父曾与张伯驹、黄君坦等人主持坛坫,启功说祖父“更好骈俪之体。骈声之学,尤擅胜场。壮岁出山,以文翰历为名流记室。”(注2)他还说起向祖父请教作诗的事“每为拈韵,常呈先生座前,必获承蔼然相接。阅所习作,未尝批抹,但见注目沉吟时,自知必有疵累。进而请益,所获良多。”(注3)
可惜祖父的诗文大多散落,荣宝斋出版社的《郑诵先书法集》里只有少量楹联为他本人所作,录写的大多是古诗文。
偶然间与小秦淮相遇,偶然间想起祖父,他的字他的诗他的面容,他甩着手杖,在月坛北街的住所附近散步的样子。一切都不曾安排,不期而遇,是缘分,是可知中的不可知,不可知中的可知,是不可说的事,人生之趣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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