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诗意
——在渤海大学“诗人讲坛”上的讲演
【作者简介】王小妮,中国当代诗人。女,一九五五年生,吉林省长春市人。一九七五年写诗,毕业于吉林大学中文系七七级。现为海南大学诗学研究中心教授,海南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我的诗选》、《我的纸里包着我的火》、《半个我正在疼痛》、《有什么在我的心里一过》等诗集四部;《世界何以辽阔》、《一直向北》等诗文集两部;《放逐深圳》、《手执一枝黄花》、《谁负责给我们好心情》、《目击疼痛》、《派什么人去受难》、《我们是害虫》、《家里养着蝴蝶》、《倾听与诉说》、《中国腹地行》、《安放》等散文随笔集十种;长篇小说《人鸟低飞》、《方圆四十里》、《一个城市和二十六个问题》等三部。曾获《长春》创作奖、《作家》诗歌奖、吉林图书奖、《上海文学》创作奖、“安高诗歌奖”、“《星星》《诗选刊》《诗歌月刊》二○○二年度诗人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二○○四年度诗人”、“新诗界国际诗歌奖”、“美国西蒙斯大学诗集奖”等。
大概十天前,我在中山大学的讲座比较正式地谈到了文学。我不太愿意谈文学,特别是谈诗,这些应该是一个人很内心的东西,不适于大庭广众间交流。但是今天我愿意选择这样一个非常困难的题目《今天的诗意》。虽然,这个题目非常困难,我还是做了准备,想在这里把我断断续续的想法和你们谈一下,你们来判断它是不是有某些道理,我也以这种方式来清理我自己,我喜欢像讲故事一样和你们来说话。
诗歌,在我们人类历史进程中很长久地伴随着各个民族,但是诗歌和我们中国人的关系是特殊的。你们慢慢想,我们从小到大的生活,还没开始读书到渐渐长大,人是跟着诗歌走过来的。再长远地看,这个民族几千年以来就是跟着诗歌走过来的。虽然,其他的种族也都有诗或者歌的过程,但是中国是不一样的,我们的诗歌几千年来变化非常小。我们知道《诗经》里面的诗歌是四个字的,然后有五言、七言,有汉乐府,有长短句,然后再回到五言、七言,大概就在这么样一个框架之中走了几千年,为什么几千年里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诗歌是不是可以不这样,是不是可以打乱。我们的古典诗歌在一种几乎没有变化的格式之中、悠远地伴着这个民族走到了现在。它在体例上,形式上几乎没有变化,我记得李清照用了那样一些叠句的时候,还有人说,哪有这样用的?
这样一个延续的重要的文体形式对我们这个民族究竟造成了什么,好像一直听到的都是肯定。我记得不久之前有年轻人批评说:中国没有什么新诗,中国的诗歌就是古典诗歌,古典诗歌才是美的等等。后来,又有老先生说中国的新诗实验是失败的,一小一老,说的都是结论性的话。
临来前,我做了一个实验,从唐诗三百首的十个体例中各选出了第一首,十首唐人的诗歌,八首都直接写到了山河,都借助山河来“起兴”,另两首之一是唐玄宗的诗,大意是他经过孔子出生地的感受。唐玄宗的这首诗里没有写到山河,我想这其中的道理是:他已经拥有了这个山河了,所有的山河通通都是他一个人的,他也就不再感慨这个山河了,他已经时刻感觉着山河自在我心中,所以他想些什么就直接写,不必要再借助山河说话。
都说我们这个民族的古老哲学是与自然和谐,当然我们现在不是生态的论坛,但是,我们现在和自然的关系已经到了最恶劣的程度。我没去过西藏,中国其他的省我都去过,很多地方都是直接去普通的乡村,坐长途大巴去。我们去甘南的郎木寺坐了九个小时的长途车,亲眼看见一个民族把自己的河山糟蹋到如此程度,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当然,还有任意地对待自己的下一代也是相当罕见的,今天不谈它。
古典诗歌的经典们,大家都知道曹操的《观沧海》,还有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国破,还有山河在呢,我觉得读出这样的句子心里挺沉重的,国破了,山河还有,如果国在,山河没了,太可怕的一个说法了。还有李煜的“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这就是和唐玄宗相反的感觉。李煜已经没有江山时候,他写到的江山又是另一种感觉了。当然,还有李白在黄鹤楼送孟浩然的“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还有苏轼最著名的《赤壁怀古》:“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古典诗歌的精髓和我们的山河关系异常密切,但是,现在哪里还有那些山河呢?面目全非了。
第二点,我们来看古典诗歌的“模式性”。一个有着严谨操作模式的文学形式它的创造性势必会受到制约,比如,我们今天这个会场,很多人拥来拥去,我们用新诗可以写这个场面,而在古代看来很可能它是完全不入诗的。我刚刚听说,会场外面有一片湖,还没有名字呢,可能人们都希望给它起个有诗意的名字,湖的名字是希望可以入诗的,而走廊里拥了很多人,有人没有座位却不入诗。我记得宋朝的柳永写过被认为不入诗的诗,当年就有批评。一些泄露人的基本感觉的,被认为粗陋的、隐秘的、不合时宜的,甚至是得罪朝廷的,肯定不能随意写到诗里去。哪个皇上的名字,你把其中的字写进诗里很可能就会带来杀身之祸。不入诗的限制,一定使很多可以写成诗的感觉被我们古典诗词抛弃在外。
第三,在几千年这样漫长的过程中,都没有一个别的形式来颠覆古典诗歌的五言七言这个基本格局。乐府和宋词都有长短句,但是都没有构成颠覆,是不是这个文化有问题?它是不是困扰我们太久?是不是它太缺少自我反省和自我更新的能力?你们来帮我,我们一起想一想:它是不是太固若金汤了?像固定标号的棺材一样把我们活的人、把我们一代代孩子们都搁在里面不能自如地活动?格式的固定,使历代的文人骚客把文采全用在堆砌好词好句上,不断地制造出优美的词句来,认为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就是诗意的。就在今天上午的发言里,我还提到了“真善美”的问题,我始终质疑好词好句,也质疑真善美。所谓的真善美,这三个家伙之间也是冲突的,真实,不一定是善,也不一定是美,如果它们之间都冲突了,是不是会有问题?真实有的时候是恶的、是丑的。
我相信,真正的诗意不在好词好句之中,也不一定在真善美之中。那我们中国的诗意,它呆在什么地方呢?我觉得在我们中国古典文学中有一些并没有变成诗的东西,它本身是充满了诗意的,我随意给你们举两个例子:《世说新语》有这样一段,我全把它翻译成现代汉语吧。一个人喜爱钱财,另一个人喜欢木屐,这样两个人远近闻名,都会亲自打理自己喜欢的东西。大家在背后议论说,这两个有嗜好的人,谁的境界更高呢?于是有人来刺探。先来到喜欢钱财的人家中,那个人恰好在家里点钱,他看到来人之后,他的手前正好放了两个小竹箱,他把这两个箱子推到了身后,用身体遮住,然后才和别人谈话,眼色有些慌乱。同样的人又到了喜欢木屐的人家里去,那个人正在“吹火”———给他的木趿拉板涂蜡,涂一层蜡,可能相当于给皮鞋擦鞋油吧。他看见客人来了说:“请坐吧,木屐啊,真是好东西,我不知道这辈子能穿几双啊。”这人说话时候神情舒畅而自若。这段原文是:神色闲畅。悠闲舒畅的,于是众人认为两人的高下,自然就区别出来了。虽然《世说新语》的故事都很短,但是我们能感觉到中国古代叙事作品里是埋藏着诗意的。还有一个故事很悲壮。有一个君王战死在沙场,身体被切割成无数块,一个下属的将军看见自己的主人的惨死之后,就过去从碎的石片里把君王的心脏拿出来,托在自己手上,然后剖开自己的腹部,把主人的心脏放在自己的肚子里边,很快他也死去了。我们看见,中国古代曾经有这样的将士,为自己君王的尊严的不丧失,愿意把君王的心寄存在自己的体内。这中间包含着的就不是真善美,肯定不是美好,但是它是很壮烈的。

